沐挽辰虽然离我不远,但他背对着我,态度恭敬的低头跟他师父说话。「……您怎么来了?」他似乎也有些意外。 我觉得那位师尊大人就是来视察的,压根儿没打算出手相助。 他只是淡定的在狂风骤雨里不染纤尘的观湖而已。 「小乔怕你应付不来,非要我来看看……」师尊无奈的摇了摇头:「世间之事只要不涉及阴阳,就不该由我插手,有些事情只能你自己去做,我也教不了你……尤其是人王之道……」 师尊微微侧头,看了看那边匍匐在地顶礼膜拜的巫族子民。 「王者,往也,人心之所向……你要自己权衡,恩威并重才行。」 沐挽辰点点头,「嗯」了一声。 「应龙之灵在你身上,我倒是没想到……这位仙后消失于天,九重天上的仙家众神都以为她已经消亡,没想到一灵尚存,还有望重归上界。」师尊低声嘱咐道:「好好修炼,这是你的机缘。」 沐挽辰顺从的微微颔首,师尊轻笑了一声,冰冷犀利的目光越过沐挽辰朝我看过来。 我双手放在背后,紧紧靠着树榦,心裏紧张得咚咚跳起来。 「别让这小东西生病了,小乔等着见她,可是等了好久……」他的声音虚无缥缈,身形如一缕白烟,在夜幕中消散。 沐挽辰还恭敬的回答了一声「是」,才转过身朝我走来。 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面面面面具都快被我揉烂了。 他的身上湿透了,头髮贴在后背,鬓边胸前也有几缕,水珠滑过他光洁饱满的额头,顺着高挺的鼻樑一路拂过,从鼻尖滴下。 一双舒朗的眉、一对深邃含着异色的瞳、高挺的鼻樑、线条凌厉的唇。 闪电破空,白色的光映照在他的眼中,我看到他的瞳仁泛起一缕幽蓝色的异光。 还有…… 他抬手,用手背抹去水珠,沉声道:「看傻了?吓到了么。」 他的眼睛两侧,从眼尾开始,有淡蓝色渐变的鳞片状的龙纹,一片、两片、三片、五片……呈扇形没入鬓髮。 我忍不住抬手去碰了碰他的额角,那不是鳞片,只是印记。 我回头看了看亮小哥还有那帮巫族的子民,没有谁的脸上有印记。 「……至巫咸大人始,应龙之灵暂存于身,历代神王都背负这个印记……为了不让愚民的目光亵渎神灵、甚至研究剖析,所以皆要覆面。」 他微微欠身靠近我,气息和话语拂过我的耳畔。 我条件反射的侧头,嘴唇划过他的耳廓,惹得他轻笑一声。 沐挽辰的手绕到我身后,从我手中扯走那个面具,低声道:「面具快被你揉坏了,这可是我那难缠的小师娘做的,弄坏了我不好交代。」 「哦……哦……」我声音有点发抖,忙鬆开了手。 眼前这些事情简直刷新我的观念。 我知道天地鸿蒙一炁化三清。 知道六御尊神护佑皇天后土三界十方。 知道福明灵王福德正神庇佑一方、知道医仙药圣祖师护佑同门。 当然这些都是我们家环境中的信仰,有体系、有文字可以依循。 我相信阴阳之事,可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上古的神兽。 「天地三界,万类万灵……你才几岁,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沐挽辰依旧将面具戴上。 亮小哥跌跌撞撞的跑来,捧上那个斗篷。 沐挽辰将斗篷披在身上,伸手把我抱起来,朝那条依旧停留在山坡边缘的蛟龙走去。 就算还没有化龙,这条巨蛇也够吓人的。 它脑后有硬硬的长须,刚才远看它张口啸风,脑后的长须好像海胆一般炸开,很惊悚。 此时柔顺的往后耷拉着,看到沐挽辰过来,还低下头靠近。 我怕得要命,紧紧抓着沐挽辰的肩膀,身体都僵硬了。 沐挽辰抬手摸摸它的尖喙,它居然舒服的眯了眯眼。 天……异兽卖萌……这反差太大了。 那恐怖的巨眼眯起来,脑后的长鬚鬚还舒服得飘了飘。 我看到它头上有一块红红的肉膜,忍不住问道:「这裏……这裏怎么了?」 「伤到了。」沐挽辰简单的回答,他话语中流露了一丝心疼。 我立刻反应过来,刚才蛟龙以身开路,一定是撞碎巨石的时候,把鳞甲撞掉了一块。 好可怜,都撞秃了。 我眼眶一热,鼻子发酸。 我也想伸手摸摸它,可是不敢,一个普通人,哪有资格心疼这样的异兽。 可惜我没有那么大的创可贴,不然给它贴个交叉护一护。 蛟龙身形逐渐透明,化作微荧隐于夜幕。 沐挽辰微微侧头看了看我,我隔着面具在心裏描摹他的模样。 哼,几块龙鳞印记就想吓唬我? 不过他已经解释了,凡人探究疑惑的目光、 或者唯恐天下不乱的传扬出去,会亵渎神灵。 戴就戴吧,起码我看到了,能睡个安稳觉。 亮小哥劈里啪啦的告密,说我刚才想跳下去,拉都拉不住,像泥鳅似的。 我埋着头装鸵鸟,沐挽辰没说什么,抱着我走到那些跪拜的族人面前,让他们赶紧撤回去。 一个看起来辈分比较高的中年男子跪伏在地,问道:「巫王大人,这位外来的姑娘是什么人?」 外来的,他说得毫不掩饰。 「……她是未来的王妃,暂时不住在这裏。」沐挽辰的语气不容他们再追问。 他带我往树林稍微走开几步,施法划开了夜幕。 一晚上洗两次澡,我也是无奈,朱瑾小姑娘睡眼朦胧的又给我端水来,让我很不好意思。 「面具给我一下。」我裹成春卷,伸手向他要面具。 他迟疑的问道:「做什么?」 「反正都看过了,让我捏着睡行不行啊?」我瞎扯了一句。 灯已经灭了,黑灯瞎火也看不清,窗外还有风雨声,今晚这么震撼,一时半会儿我也睡不着。 他抬手取下面具,丢到我怀裏,然后闭目在我身后躺下。 我偷偷从头顶上放着的大背包侧袋裏掏出一把小巧的瑞士军刀,这裏面有小剪刀,小到只能用来剪个线头和吊牌。 咔嚓、咔嚓……我小心的干着「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