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管、两管、三管。 病床上的老人又开始□□。 宋延弯腰伏在她耳畔,继续说道,对了,陶奶奶,您的孙女是不是四月份过生日啊?一年一度的生日多难得,您得好好治病,回去和家人们团聚,陪小孙女过生日、给她做烧麦、看着她慢慢长大,对不对? 六管、七管、八管。 您的老伴已经治好病出院了,等解除隔离观察,他就可以回家了。陶奶奶,爷爷马上就能在家等着您了,女儿女婿和小孙女也都在等着您呢,我们更不会放弃您,所以您自己也千万不要放弃自己,好吗 伴随着宋延温柔的嗓音、秦医生不断用注射器抽取积气的动作,监测仪器上的血氧饱和度一点一点地攀升着。 当抽到第十管的时候,血氧饱和度最终稳定在了86。 虽然没能上到90,但至少,人已经从鬼门关边拉回来了。 目光离开监测仪器的屏幕时,宋延和秦医生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隔着一个病床的宽度,隔着两个护目镜的遮挡, 他们却都在对方眼睛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四个字。 如释重负。 夜幕褪去、初阳升起,天光逐渐大亮。 这个忙乱的、不太平的夜班,终于还是结束了。 交班讨论之后,宋延乘着班车回到了住宿的宾馆。 刚刚过去的一夜里,他处理了不知多少件突发情况,经历了抢救失败的无奈与悲痛,也感受到了抢救成功的希望与喜悦 整整一个晚上,他的精神时刻紧绷着,情绪如过山车般高低起伏。 实在是精疲力竭。 明明连续高强度工作了十几个小时,胃里早就空空如也,但身体却像感受不到饿似的,什么东西也不想吃。 宋延难得地纵容自己,没有吃饭,直接回了房间。 淋浴洗漱后,他看了眼手机。 顾凝与他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上一条他刚从病区出来时发的消息。 她估计是还没有睡醒。 于是宋延又发了一条微信,【我先补个觉,下午聊。】 然后才放下手机。 躺在床上,房间里一片寂静。 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在心头不断翻涌、沸腾, 可他现在累极了,什么都不想去想了。 数不清的疲惫和困乏席卷而来。 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顾凝醒来的时候,发觉枕头上有一片温热的潮湿。 侧睡压到的半张脸潮乎乎的。 睡梦中痛哭过的眼睛已经肿了起来,感觉有些睁不开。 发呆了几秒钟,头脑逐渐清醒。 她支起身,摸到柜子上的体温计,开始测量体温。 顾凝知道自己昨晚做梦了。 似乎是许多很痛苦、很折磨的梦。 可一觉醒来,具体的内容却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阴差阳错,也许是她的心情已经降到极低,开始变得麻木,也许是积压已久的负面情绪终于在梦魇里被迫得到了宣泄醒来后的顾凝重新恢复了冷静。 夹着体温计,她平静地等待着生活的宣判。 而幸运的是,生活这次眷顾了她。 3> 她不发烧了。 大脑间的昏沉迷糊、手臂上的酸痛感,都已经消失了。 除了眼睛感觉有点肿以外,顾凝没有再感受到任何的不适。 也许,没事了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仍不能掉以轻心,顾凝最终打算继续关注自己的身体状况,及时与防疫人员沟通。 拿起手机回复完宋延的消息,准备下床洗漱。 但在掀开被子的下一秒,她微微一怔。 羽绒被覆盖下的浅灰色床单上,一抹血红色的印迹分外明显。 顾凝又愣了几秒。 那是她来例假了。 电光火石间,她恍然想通了一切。 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昨天发烧了,怪不得她昨晚身体不舒服。 顾凝的例假一直都不是很准,前几年来月经前偶尔还会发热、拉肚子。不过这几年基本上很少再这样了,她便逐渐忘记,昨晚第一时间也没有往这方面联想。 原来,昨天她不是因为感染了新冠而发烧,她是要来月经了。 看着眼前的一小抹血迹,即使需要换洗床单,顾凝的心情仍然止不住地放松下来。 她第一次因为弄脏了床单而高兴。 甚至,也许是因为情绪触底反弹,她的心中蓦地升出了一种莫名的笃定: 自己没有感染新冠,可以顺利解除隔离。 宋延也肯定会完成在w市的抗疫任务,健康、平安地回来。 而笼罩在他们心上、这座城市、这个 国家之上的迷雾,终有一天会彻底散去 一切,都会变好的。 起身拉开窗帘,窗外的日光瞬间倾泻而入。 顾凝沐浴在晴日灿烂的阳光里, 坚定与希望充盈在她的眼中。 几百公里外,几个小时后。 微风吹起房间的窗帘,宋延从昏沉睡梦中逐渐转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