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凝在睡梦中泪流满面。 w市金银潭医院北三楼。 进入病区之前,一同值夜班的护士曾在穿防护服的时候小声自言自语: 希望今晚是个太平的夜班吧,拜托拜托! 然而,现实却事与愿违。 今晚的病区内一片混乱,根本没有半点太平可言。 宋医生,17床的心率突然不好,血压也开始下降了! 眼前的病人做完吸痰后血氧饱和度终于回升,宋延稍微松了口气,对讲机里就响起了护士焦急的呼叫声。 他立刻向17床快步跑去。 床边检测仪器发出尖锐的报警声,病人的心率飞速地下跌着。 得立刻做心肺复苏。 宋延迅速判断着,同时双手交叠,五指相扣,在病人心胸处用力按压。 一下又一下,每一次规律的按压都用尽全力。 但是旁边检测仪器的警报声始终滴滴嘟嘟地响着,即使在心肺复苏的帮助之下,患者的心率依旧不行,血压怎么都上不去。 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去甲肾上腺素两毫克,百分之五葡萄糖、四十八毫升、泵入。 保持着按压的频率和力度,他微喘着气,清晰地向护士下达着指令。 收到。护士立刻起身准备抢救药物。 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完毕。 去甲肾两毫克,百分之五葡萄糖四十八毫升,微量泵泵入完毕。 护士将抢救药输入了患者体内,宋延一边持续按压,一边注视着检测仪器。 不行、还是不行 他已经连续做了十几分钟的心肺复苏了。 病区里本来很冷,可因为持续的剧烈运动,他的身上、额头上逐渐开始冒汗。 手臂渐渐地酸痛起来,宋延咬着牙,努力保证手上的动作不变形。 你休息一下,我来换你。另一个值班的医生出现在病床的对侧。 宋延点点头,移开手,另一双手迅速接上了按压。 经过长时间的弯腰发力,乍一起身,手臂和腰间的酸麻同时传来。 宋延稍缓了几秒,才能彻底地直起腰身。 就这样,他和另一个医生每人十分钟,交替着做了一个小时的心肺复苏。 而在他们的不断按压下,检测仪器上的第一行数字保持在了65左右。 但是,患者的心率却始终都没有出来。 这意味着,他的心脏一直没能恢复自主跳动。 他的生命仍然是在靠他们的按压苦苦维持。 尽管手臂已经开始隐隐发抖,尽管防护服里早已汗流浃背,但宋延和另一个医生默契地都没有再说什么,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坚持 又是十分钟过去,宋延看着监测仪器,准备再次接班做心肺复苏。 然而,屏幕上的线条陡然出现变化。 室颤了!准备除颤,非同步两百焦!他迅速扭头对护士说道。 除颤仪很快就被推了过来。 非同步两百焦,除颤准备完毕。 来! 一下,在除颤仪的脉冲电流下,患者的上半身从病床上弹起,又重新跌落。 宋延立刻接上胸外按压。 两下、三下、四下 除颤、按压、除颤、按压他们拼尽全力想要让患者恢复心跳。 然而,二十多分钟后,在抢救了近一个半小时后,检测仪器屏幕上的心率终究还是变成了一条彻底的直线。 17床走了 护士靠在除颤仪旁,垂下眼眸,喃喃地说着。 而宋延和另一个医生站在病床的两侧,都陷入了沉默。 病区的走廊里,两个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拖着移动病床,将17床的患者运走。 三人错身而过时,宋延扭头看向了窗外。 直到病床移动的滑轮声消失,他才收回没有焦点的视线,重新落在手中的记录表上。 他刚刚补完17床的抢救记录。 几百个冰冷而苍白的文字,记录了一条生命的消逝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宋延的心口蓦地抽痛了一下。 17床的患者是一位62岁的老先生。 他的话很少,总是在叹气。 但每次查房,他都十分配合,还常常点着头说谢谢医生。 明明此刻关于他的记忆还那么鲜活,可他却已经 宋延咬了咬牙,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了。 他把记录表翻到最后,找到了夹在其中的一张病区病人名单。 拿起记号笔,拔掉笔帽,他缓缓涂掉名单中17床患者所在的那行。 床号、姓名、性别、年龄、家庭住址、基本病情 原本的白纸黑字,被深色记号笔的笔迹逐渐覆盖。 涂到最后, 他的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护目镜里满是雾气,防护服下的额头、脖颈也是一片潮湿。 不断有水滴滴落。 宋延知道,那是刚刚抢救时、持续做心肺复苏时累出的汗水。 但是,微咸的水珠从额边滑落,划过脸颊,最终消失在脖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