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着床边坐下,手里依然紧紧拉着风承熙的手。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陛下会用明心蛊?” 离开明德殿后,云安问。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陛下在护国寺找过我吗?”阿偌道,“他不是甘心认命的人,哪怕一气尚存,他也会将姜凤声拉进地狱。” 云安眼眶发红:“可是万一……” “龙神会庇佑真正的强者,若是世上有人能对付姜凤声,那一定是陛下。” 阿偌轻轻搂住云安,“你放心,即便有什么不测,我定然能护着你和咱们的孩儿安稳回伽南。” 云安头抌在丈夫宽厚的肩膀上,稍稍安心了一点,低声道:“……阿偌,我想去看看太后。” 下一瞬,便传来巡逻府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两人立即分开,阿偌怒道:“——谁让你去明德殿的?!有功夫何不去慈安殿?听说太后抱恙,你好歹叫人家一声母后,怎么就不知道去请个安?莫忘了,太后可是姜相的姑母,怠慢不得!” 于是云安便唯唯喏喏、十分无奈地被拎去慈安殿。 慈安殿内守卫森严,太后身边惯用的宫人都被撤了,待遇一如明德殿。 慈安殿对于云安来说一直是个十分遥远的存在,哪怕是年节大庆之日,她也没有被允许进入过。 从前身边的人教导她讨好太后,毕竟太后是整个后宫的主人,想在后宫活下去,就必须得到太后的欢心。 但后来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太后的欢心是她永远也讨不到的东西,就将她迁到了更偏远的宫殿,给了她更糟糕的境遇。 昔日后宫最热闹的慈安殿而今一片寂静,一个人也没有,连廊下太后最爱的鸟雀都被取走了。 只听到幽幽的歌声隐约自寝殿深处传来。 嗓音细细,唱的是一支摇篮曲。 大冷天里窗子开着,帘幕轻飞,太后发丝披散,正坐在床前哼着歌儿,怀里抱着一只织缎枕头。 她唱得十分温柔,抱着枕头满脸爱怜,还将枕头上裹着的衣裳扯紧些,像是生怕枕头着凉。 这是……疯了。 云安昨晚从姜凤书那儿得知了一切,但直到此刻见到太后,才明白姜家的那一场阴谋,逼疯的不止风承熙一人。 如果不是因为遇上了阿偌,如果她还在这座皇宫,她也会一起发疯吧? “宫里人都知道她讨厌我,所以但凡有她在的地方,我一定会被赶得远远的。只有一回,陛下在御花园里玩跷板,寻不出一般大小的宫人,便将我喊去。 那是我头一回离她那么近,嬷嬷成天说她是天下最歹毒最阴狠的人,可我当时只觉得,她可真好看,她对陛下可真好,如果她是我的母亲就好了…… 我甚至还叫了她一声母后,却只换来一句“玩你的,少出声”,很久很久以后我还记得她眼中的厌烦之色。” 云安低低地道。 阿偌无言,轻轻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她真的是我母后,世上怎么会有姜家这种东西?人在它眼里是什么?全是可以拿来摆弄的玩物吗?甚至连他们自己人都不放过……” 云安声音有点发抖,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恨吗?太后亦是受害之人,还是她的亲生母亲,怎么恨得起来? 可是不恨吗?多年冷淡苛待,又怎能转眼间就一笔勾销? 阿偌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 阿偌的怀抱永远是那么温暖,肚子里的孩子也像是能带给她阵阵暖意,将她从多年前的时光里拉了出来。 太后像是一无所知,依旧在轻轻哼唱,一面道:“宝宝不怕,宝宝睡觉。” 若是没有姜家那场阴谋,当年被她这样抱在怀里疼爱的就是自己吧? 云安的心有了一丝柔软,拿起梳子想为她梳梳发,可梳子还没有梳到太后头上,梳子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了,她梳不下去。 多年隔阂,哪能一朝放下? 阿偌轻声道:“不要勉强自己了。” 云安一声长叹,放下了梳子,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处,云安回望,就见太后抬起了头,视线迎上她的,一片怔忡。 “疯了也好……”云安喃喃道,“起码不再有痛苦了。” 她转身便要走。 “宝宝!” 背后传来太后一声嘶喊,太后扑上来抱住云安的腿,一脸急迫,“你是我的宝宝对不对?你长得好像我的宝宝啊!你不要走,我给你做点心吃,给你梳头发,给你穿衣裳……” 云安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下来。 明德殿里,风承熙沉睡不醒。 御医们来来去去,像一道道虚影在叶汝真面前晃荡。 叶汝真眼前是模糊的,声音听上去也很遥远,她努力让自己不要显得太过悲伤,以免被人看出端倪,但所有的努力都像是白费力气,她脸色惨白两眼发直,只盯着风承熙。 还好康福给她找补:“我的娘娘啊,您可不能吓唬老奴啊,娘娘您整日服侍陛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姜大人不会怪您的!” “都是庸医!” 姜凤声失去了往日的镇定与风度,“若是救不醒他,你们所有人都得死!” 唐远之安慰道:“家主大人且放宽心,皇后娘娘已经怀有皇嗣了……” “谁知道那是男是女!”姜凤声咬牙切齿,“他必须活着,必须活到太子降生!” “还有你——”姜凤声盯着叶汝真,“他若是死了,你就跟着去陪葬!” 叶汝真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应该痛哭流涕地跪地求饶,但她太累了,身体像生了锈似的,动弹不了。 “娘娘!”康福挡在她的面前扶住她,“娘娘您醒醒!” 叶汝真顺从地合上了眼睛。 姜凤声又发了一通火,才愤然离开。 叶汝真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愤怒。 因为他想要的不止是风家的江山,他还想当千古一帝的明君,想要名垂青史,万古流芳。 风承熙若是死在他掌权之际,就算他管得了起居郎手中的笔,也管不了天下悠悠众口。 风承熙醒来的时候是在深夜。 叶汝真一直守在床边,抓着风承熙的手。 半梦半醒间,她只觉得掌心里一动。 抬起头,就看见风承熙睁开了眼睛,正望着她。 他的脸色很苍白,人很虚弱,但眼神很温和。 “你这是多久没睡了?眼睛青得跟涂了墨似的。”风承熙的声音很低,“上来,睡觉了。” 叶汝真不敢动,她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在自己脸上掐了一下。 风承熙的“嘶”了一声,心疼。 虽然手已经有些麻木,但这疼是真实的,叶汝真才敢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立即爬到床上,钻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她真想连衣裳也脱了,就是想贴紧他,越紧越好,最好能融为一体。 “不许哭湿我的衣裳,”风承熙道,“我困得很,不想换衣裳……” 叶汝真已经涨到眼角的泪水被他憋了回去,破啼为笑。 “风承熙,我跟老天爷许了好多好多愿啊……” 叶汝真道,“我说只要你能醒过来,我愿意以后吃长斋,每个月都去上香,每次都做功德;我要把所有的首饰卖了去买粮食,就在城门口摆着粥摊,年年施粥,我还要……” 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靠在熟悉的胸前,空缺了好几日的睡眠像黑甜的帐幔,兜头向叶汝真盖下来。 她几乎是立刻睡着了。 风承熙拔开她凌乱的发丝,轻轻在她额头吻了一下。 这是两人最狼狈最辛酸的一次拥抱,可两人都觉得无比安心,就像小兽自风雪之中千辛万苦跋涉而归,终于回到了温暖的小窝。 他将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一些,合上眼睛,和她一起进入了梦乡。 风承熙醒来,最开心的莫过于姜凤声。 他甚至想亲手喂风承熙喝药。 药碗当场被风承熙一手掀翻了,药汁洒了姜凤声一身。 姜凤声脸上现出怒气,但只是一掠而过。 唐远之请示道:“是否要将他捆起来?” 姜凤声他温言道:“算啦,表弟不懂事,表哥也不能怪他。” 唐远之便命人来服侍姜凤声更衣。 “不必。”姜凤声看着自己一身的药汁,嘴角浮现一丝自得的笑意,“就这么去上朝吧。大清早就来侍疾 ,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又要处理朝政,想来群臣也不会怪我失仪。” 唐远之和姜凤声相视一笑:“诸位大人只会觉得家主大人忠义双全,勤政爱民,请大人登基的折子又会上来一大叠。” 两人往外走去,声音顺着风飘进来。 唐远之道:“只是他这身子骨也不知能撑多久,若是还像此次一样昏过去便醒不过来,倒是不好办。” 姜凤声:“远之有何高见?” “不如……就接了群臣的奏请,让他……” 叶汝真只恨自己不能跟出去,后面的听不清。 她关上门狠狠把唐远之痛骂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