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站在门前，诧异地往门外那个冠冕堂皇站着的人身上看过去，“你怎么来接我了……” “怕你被人带坏。” “开什么玩笑？！” 深深难以置信地叫出声，“鹿鸣！你就这样被他抓在手掌心里了吗！连去朋友家住都要管？！” 郁夜淡然插话，“别想太多，我只是不放心她在你这里而已。” “……我怎么了！？我不就稍微迷失了下自我吗！” “稍微？” 听到深深的话，他的眉心印出一道明显的皱痕，目光里竟能看出一丝露骨的嫌恶，“你上次把她带去的那个地方，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不记得了？” “你根本没有去担心过她，把她一个人扔在一个你自己都不知根知底的鬼地方，你没想过她可能会遭遇到什么吗？” 郁夜的尾音甚至带出了怒气，深深被说懵了，这才反应过来那时也许会发生的一些坏事的可能性。 “……我，我以为……阿远阿寥不都在陪着她的嘛……” 郁夜的回答是冷哼一声。 “总之，” 他没想再多听她的解释，侧了侧身，往一边做了个手势，从他的身后突然走上来两个保安打扮的高壮男子。 “看到你还挺有活力的样子，我就替公司放心了。” 郁夜将一手插进裤带，随意地点了点头，示意两个陌生男子进门。 深深茫了一下，“…你，你要干嘛？” “他们会带你去私人医院，你先做个全身检查，如果没事，那就立刻给我去赶通告。” “…………哈？！” “…呃……” 鹿鸣尴尬地想帮深深说两句话，“…她才刚出来而已，不如让她多休息几天吧……” “鹿鸣，你有你自己的生活。” “…” “你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呆着的，对吧？她接下来的行程会由专业的医生和看护人士帮她决定，你不用担心。” 郁夜面向她，朝鹿鸣伸出一只手，洁白的手心在上。 “鹿鸣，跟我回去吧。” 鹿鸣迷迷糊糊地就离开了深深的家里。连道别都忘了。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了郁夜的车里，她看向正专注着开车的人，问他，“我们现在去哪里？” “送你去上课。” “………哦。” “我去公司，大概七八点左右可以结束，你下了课就回自己练习室写作业，等我来接你，不要乱跑。” “欸？我自己回去也可以的。” “不。” 他转头盯了她一会儿。 “等我来接你。” 那双透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目光投射在她的眼中，那一瞬间鹿鸣觉得自己想要问他些什么的，最终却还是没问出口。 他将车停在了学校不远处的空地，“我这几天会忙起来，可能陪你的时间会越来越少。” “嗯，知道了。” 鹿鸣解开安全带，背上包，看着地面，坐着犹豫了几秒钟。 郁夜低头问，“忘东西了？” “…不是。” 她摇摇头，接着下定决心地抬起脑袋，朝他羞涩地笑了笑。 握着方向盘的郁夜挑了挑眉，正被那个笑意勾起一丝好奇心，就见她伸出一手，按上了自己的肩膀，人朝自己靠近过来。 唇上被轻轻柔柔的温暖气息一点一点覆盖，郁夜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和他分开，鹿鸣乖乖去上了课，下了课以后正准备一个人去练习室呆着，结果在练习室门口突然被两个女生拦住。 鹿鸣愣了愣，打了个招呼。 “你好，我们是学生会宣传部的新任副部长，你是鹿鸣吧。” 两个女生也同样礼貌地和她问好，结果她们的下一句话就让鹿鸣大吃了一惊。 “其实我们来的目的，虽然听说你对加入学生会好像没有多大兴趣，但因为觉得你很适合也很有能力，还是想问你一下，你对宣传部部长的位置有兴趣吗？” “宣传部部长……？那不是lily吗？” “是这样的，也是今天早上才发生的事，宣传部发生了点事，有许多部员包括部长和副部长都被做了处分，也被学校上层罢免了学生会的位置，我们也是刚从其他部门被调过来的。” 鹿鸣从懵然中反应过来。 她震惊于这件事，但又像是在心里早就有了这种预感。 “她……你们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两个女孩互相看了眼，“这我们真的不太清楚，道听途说，似乎是因为前任部长lily在校外活动时和赞助商之间发生了什么………其实我们也不好说，这件事情学校是保密的，没怎么对我们学生解释。” “……是，是吗…” 鹿鸣点点头，“……关于加入学生会的事，谢谢你们对我的信任，但是我校外活动实在是比较忙碌，真的没什么时间……” “行，你不用往心里去，我们都知道你很忙，只是过来问一问，那我们就先离开了，打扰了。” 鹿鸣稍微心虚了一下，和她们告了别。 回到了练习室，鹿鸣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后，开始埋头写曲。 到了晚上八点以后，鹿鸣搁在一旁的手机响起，鹿鸣摘了耳机，看了看信息。 “开门。” 糟糕，她太入迷了。 鹿鸣连忙收拾了一下，起身去开门，门口不止站着一身正装的郁夜，还有几个和她同专业的同学，郁夜的脸上正带着笑容和她们聊天。 “哎呀，女朋友终于开门了。” 几个同学笑着打量两人，“你们俩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呀，我们一点都没看出来。” “是啊，你们两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卦的人欸。真的想象不到你们会在一起。” “一周前吧。” “是吗？那根本没多久呀，怪不得这么恩爱，还来接她啊哈哈哈。” 郁夜抿了抿笑，没回答。 “欸，那是鹿鸣追的你吗？郁夜前辈？” “我追的她。” 几人同是一愣，“真的假的…” “追挺久了呢。” 郁夜朝她笑笑，揽上了她的肩膀。 “呜哇我不要吃狗粮！我们走吧！” “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先走了哈。” 那几人最后打趣了两人一会儿，笑着离开了。 鹿鸣的目光从同学离开的身影上收回来，仰头看向郁夜。 郁夜紧了紧握着她肩膀的手。 “讨人厌得很啊，不觉得吗。” 他这么说着，面上温和的笑容却不变。 鹿鸣没说话。 “怎么了。” 郁夜歪了歪脑袋，“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不是…” 鹿鸣揪了揪自己的眉心，“…你，你进来一下。” 两人走进鹿鸣的练习室，她关上有隔音效果的门。 郁夜把视线放在了室内她的那架钢琴上。 “我今天……听说了宣传部的事……还有lily，” 郁夜应了声，独自走到钢琴前，坐在钢琴座上。 他按下几个键，看起来漫不经心的样子。 鹿鸣咬了咬牙，接着问，“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问我。” 鹿鸣走近一步。 “…难道不是，你做的吗…？” 他的手随意地在琴键上扫过去，熟悉的旋律在室内传开。 鹿鸣不知不觉咽了咽口水。 他弹的是那首她第一次以郁夜为原型，写的曲子…… “你这样想我，虽然不太让我开心，” 他加快了手上动作的速度，舒缓的旋律激变。 “但是……我又有些庆幸。” 他一边弹奏着曲子，一边朝她笑着看来。 “你越来越了解我了，鹿鸣。” 鹿鸣握上了拳。 “…你是什么意思？” “鹿鸣，你难道是想告诉我，你这是在同情别人？” “还偏偏是那些对你心怀不轨的人？” 鹿鸣愣了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琴声像是带着鼓动人心的魔音，贯穿入她的全身想要掌控她一般，鹿鸣不由捂上耳朵，“…你别弹了。” “真过分啊，这还是我第一次在你面前弹钢琴。” 郁夜轻叹一声，还是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扰乱自己心绪的声音止住，鹿鸣镇静下来。 “……我是想要你亲口告诉我。” “你对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噗…” 郁夜却忽然笑出声。 鹿鸣不解地看着他像失智了一样一个人笑了一会儿，又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盖上琴盖，轻靠在琴身。 “……我实在是太爱你这种命令我的语气了。” 鹿鸣直直盯着他。 “你愿意了解我，是最让我感到愉快的事情。” “但是，对我的了解加深，会让你因此离我远去吗…” “我真是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鹿鸣有些躁起来，她甚至有些听不下去他的一番让她无从下手的解释。 “……你先告诉我，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也没做什么，送了一个客人给她们，没想到她们这么不经诱惑。” “…lily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在警局吧。” “毕竟，带头‘卖淫’，可不是什么小罪名。” 鹿鸣看到他假惺惺地叹了叹气。 “……真可惜啊，明明是个有能力的人。” 他朝她看去，“鹿鸣，你可不能像她们一样，为了爬上去，做出出卖自己的事哦。” 鹿鸣虽然还是不太能听明白他究竟干了些什么，但她现在的确能确定宣传部的人出的事就是他一手造成的了。 “怎么了，你在难过吗？” “为了他们？” “…不是……” 她闭了闭有些泛酸的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 她是没有想到他会做到这样的程度。但说不定也是她故意忽视了这种事情的可能性。 …是她的错。 “你怎么就不懂呢……” 她的声音变得沙哑。 “……别人做了不好的事，和你做了不好的事，对我来说，两者的差别有多大，你懂吗？……” 他歪头，面上显出一些冷意。 “怎么，嫌弃我了？” “………不是啊！！” 鹿鸣再也受不了地喊出声。 “……我是不想看到你做出这些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啊！” “你没有必要……你根本不需要去理会那些人的……” “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做的。” “你想说是为了我吗？为了我而承担罪名？…那我只会更难过，难道这样做了，你就开心了吗？” 她无力地坐在了椅子上。 “鹿鸣，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他朝她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我是一个恶质的人类，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吗？” “还是说…因为我做的事，让你也产生和我沦为了同类的想法，你觉得不舒服了？” 鹿鸣怔怔地看了会儿他。 然后，她起了身。 “……现在，还来得及。” 她握上了他的手，捏紧，提了起来。 “享受一时的痛快是没有必要的，以恶制恶是没有意义的。我不能看着你为了不想干的人而堕落。” “……现在还来得及。” “跟我去挽回。” 郁夜随她拖着自己起来。 话说的冠冕堂皇，她的心里却是一片慌乱。 她匆忙拿上了自己的包，拉着他出了门。 “…车停哪了？” “门口。” 两人上了车，不同于她慌慌张张系安全带的模样，郁夜平静地伸手过去帮她系好，一边语气轻淡地问她一句。 “去哪？” “…去lily他们那里啊？” “去了以后，又能怎么样？” “你想让我把他们再放出来？” “我可能做不到。” 对鹿鸣疑惑的眼神，他悠然一笑。 “已经被警方当场抓获后立案了的罪名，我哪有这么容易去撤回？” 鹿鸣颤了颤。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地朝她微笑。 “谢谢你为我而担心，我答应你，以后不会这样做了。”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息事宁人一般的笑容。 是什么意思啊……？ 对其他人这样……对她也是一样。 为什么又突然向我服软了。 明明刚才那样地在质问我。 是在哄我？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对于我…… 对于他人？ 我……我和其他人一样… 终有一天会沦为同一个结局吗……？ 有一股彻骨的冷意和倦怠感从脚底下开始爬上她的头顶。 “……我想回家。” “现在就回。” “……不。” 郁夜看向她，鹿鸣的脸上是一种他从没看到过的失了心一般的模样。 “我暂时，不想看到你了。” “……鹿…鸣？” 他懵了懵，没有反应过来她这句话的真正意义，眼睁睁看着鹿鸣松开安全带，飞快地顾自下了车，往一个小巷子里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