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泷来了?好久没见了,长高了。” 门口正给花草浇水的女佣是熟面孔了,见了他,笑着用胸前系着的围裙擦了擦手,来寻他局促的手腕,拉着他到阳光下审视,就好像品鉴植株的长势般,眼尾都浮起了慈祥的褶皱。 蒋姨跟他的父亲一样,在楚家尽心效力多年。 唯一不同的地方大概是后者患有心脏方面的隐疾,在沈雪泷很小的时候就不幸离世了。 怎么说也是交情一场,楚家一直对遗孀和子嗣倍加照顾,这些仆佣们都一直和母亲保持着联系,时不时还会送一些体己的吃穿用度品。 “怎么这么瘦,是不是没吃好?哎,阿庄也是的,都不见她怎么照顾你,天天把自己关着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口中的“阿庄”是沈雪泷的母亲白庄。父亲沈宁去世后,她一直在楚家产业下的花店经营打理,收支只能说是维持平衡。 性子淡漠的白庄也安于清闲,每天就清粥寡菜地度日,闲了还礼佛祷告,从沈雪泷有印象开始,她就是不太管事了,每天尽了自己的打理起居的责任后,就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休息,偶尔在厅屋侍奉花草。 口中絮絮叨叨的,蒋姨带着沈雪泷穿庭走院。 她虽然上了年纪,步伐却走得飞快,不多时便拉着他到了别院的厢房里,说是恰好开了点小灶,让他试试自己的手艺。 沈雪泷不太擅长应付这种热心的长辈,只讷讷地把这些热情接了过来,又是各类菜脯,又是滋补炖品什么的。 他本来就是小鸟胃,不多时就只能放下筷子,一张的脸瓮声瓮气地央告道:“蒋姨,已经饱了,吃不下了。” 见他难受,蒋姨也利落地收了桌席,找了点理气和中的药喂他服下,然后便拍着他的肩膀,让他在一旁的软沙发上稍事歇息。 “乖宝,你先好好歇着。” 慈眉善目的女人帮他掖好被子,灯光下,鬓角有了花白的霜痕,只殷勤地嘱咐道:“过一两个小时我再来叫醒你,你安心睡啊。” “谢谢蒋妈。” 眼前的长辈比母亲还要熟络,周到得无微不至。 沈雪泷内心复杂,只一一应下,听话得不得了;玉白的面孔只有巴掌大,被子盖上后显得格外文气,沉沉的眼睫一阖,安静得像个瓷质的人偶。 这场睡眠无疑是令人烦闷而不舒服的。 兴许是服用的药里有安眠的成分,眉心和眼皮俱是重得跟灌了铅无异,鼻腔里攒动的热气也是燥涩的,喉咙也连带着干涸发痛,但偏偏却醒不来。 置身在手指抽搐的梦魇里,大脑浸泡在清醒和熟睡的间隙。 映入眼底的事物光怪陆离的,好像他正隔着一块碎玻璃往外偷觑,所有的线条都一并扭曲盘折,比之哈哈镜的印象派式弧度更夸张。 明明感觉眼睫半开,似乎瞳仁在不安地滚动,但整个人却四肢折断似的往下坠,陷落在床铺内波浪般的褶皱里—— “三、二、一……躲好了吗?” 在浓郁的午后清气中,他睁开了梦里的第二层眼睑。 雨后的绿叶散发着泥土的特殊腥气。 载着粼粼清露,旭日藤从头顶垂下,繁花满枝,满树嫣然,落英疏疏,让人分不清是树还是藤在开花。 清风徐驰,亦是一并裹上了芳馥的藤本香气,水波般摇动藤间嫣红云霭,吹落满地花雨。 枝干间闪烁着晶芒,雾凇林般夺目,折射着清凉的冷光。 攀援植物特有的凉意沿着日光摇曳的轨迹飘荡,而后,和着空气中饱满的水汽“啪嗒”滴落在脸颊上。 这一滴沁凉无比,倒是把他涣散的神智唤回来了些许。 “谁在那里!” 沈雪泷听见自己正朝树篱后喊话,声音兴奋而不安。 浓荫后的小人影捕捉到了这声动静,立刻动弹了一下,朝着更深的地方跑去。 “我要过来了哦!——十、九、八……” 虽然这么说着,但他却故意来了个声东击西。 在确认对方已经到达了无法确认自己位置的浓荫深处后,往前探索的手指陡然转了个方向,朝着珊瑚藤攀援的树植后探去。 ——对不起。 沈雪泷默默道歉,背离了还在等待着他去找自己的小玩伴所在的方向。 明明是两个人的捉迷藏,却莫名地被拆解成了三个人的躲猫猫—— 最吊诡的是,他偏偏还不能告诉任何人,因为和第三人的见面本来就是一种大不韪的“密会”,如果被发现的话,第三人和自己都会受到惩罚的……毕竟,他跟他们不一样,是…… “抓到,抓到你了……” 他喘着气,捂住了站在树后的黑发少年的眼睛。 说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不懂什么叫捉迷藏,总是在很显眼的地方静静地等候他,每次根本不用费心,一眼扫过去就能瞥见了。 翩飞而起的花霭中,掺杂进了清灵的草 木香气。 他身上的气味总是很特殊,虽然很淡,但却绵延如缕,每次面对他,总有一种被那香气从四面八方裹住的错觉。 “嗯,那今天要惩罚我什么呢?” 后者穿着一身雪净无暇的袍服,怎么看也不像是来玩捉迷藏的。 他的个头早就超过了他们两个,神情更是十足地大人气质,平时垂着眼眸从打闹的他们身边擦肩而过时,就像掠过一丛沉静寡言的藤植,颌首低眉的模样与岑寂森冷的宅邸融为一体,几乎感觉不到什么活人的气息。 “唔,惩罚……那就惩罚你先把手伸出来。” 沈雪泷面对他还是有点紧张,类似于站在名贵的花植前,生怕呼吸乱了都会把价值不菲的花朵吹坏。 闻言,墨发的小少年低头轻笑了一下,淡漠的长睫间冰消雪融,有如梨花吹霜,“好,任凭处置。” 征得了他的同意,沈雪泷这才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双手,用指尖去撩开月霜白的袖子。 日光的映照下,拂过的肌肤更是流淌着仿若覆着轻纱似的透明感。 掌心亦是温度低迷,好像拢着一束新雪,稍有不慎,就要融化在了指缝里。 只是,在这看似养尊处优的肤触下,却是条条藤编训杖留下的伤口,成条的血瘀扁平细长,宛如鱼鳞般彼此咬合交错。 指腹所过之处,尽是密密匝匝的晕轮——肉红的是张开的鱼嘴,勒得失血泛白的皮肉便是层层利牙,新鲜地坟肿成得张牙舞爪的小血丘。 “……好疼。” 也许是指腹不小心按到了创痕,手腕微颤,少年抖了一下,咬了咬唇呢喃道。 隐藏在羽黑色发丝下的眼睑微阖,两瓣嘴唇微微泛白,可蕊心却咬噬出如同花蕾般的苞红。 “对不起!” 沈雪泷心下愧疚,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早就预备好了的药膏。 因为贴身带着的时间过久了,油脂已经有了融化的迹象,尾指轻轻一刮,便散发出浓郁的药味,溶成乳黄的水状物。 “你不去找他吗?” 略微下垂的稚嫩肩膀一动不动,依偎在他的身边,仿佛某种软绵绵的小动物,“我没事的,忍一忍就好了。” “……怎么可能就这样忍忍算了,不好好敷药的话,晚上会很痛的。” 沈雪泷不满道,随之又轻轻抚过前几天处理过的伤口。 栗子大小的创面像一滴血,盘亘在晶莹的肌理上,触目惊心,可总归是好好地愈合了,不主动去碰的话,大概一周内就能褪得差不多了。 “你看,这不就好得差不多了么?” 他没有自己就不行了呢。虽然是众星捧月的大少爷,可是却连这么基础的生活技能都不会。 到底还是小孩子,沈雪泷心里不觉不妥,反而还有些沾沾自喜。 一想到这是自己敷药包扎后的成果,他心下得意,一回过头去,却刚好撞上了后者柔软的嘴唇。 “你……” 面对他的吃惊,少年的表情却异常坦然,白皙的面容秀逸无瑕,没有一丝阴悒。 梦幻般的珊瑚色光膜从头颅上方的藤叶丛间坠落,打下一层游弋的密影,暗香浮动,日近黄昏。 “我看到他对你这么做了,我也可以这样吗?” 连带着,那对望着沈雪泷的凤眸也水光点点、涟漪微微,低语间,心房骚动。 ——这怎么可以? 之前和小胤只不过是玩闹而已……不过,他怎么知道的?难道一直站在阁楼窗口的帘布后看这边么? 沈雪泷不觉忐忑不安,回忆着之前在和褐发的竹马玩闹时,间或抬头去“偶遇”那从高高的窗户上透过来的眼神的画面——当时只觉得是践行承诺,还有种照顾了弱者的满足感,全然没想过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他们在旭日藤的注视下双唇紧贴。 那对受伤的手掌紧紧地握住他的,牢不可分。 沈雪泷想推开他,可是那削葱根般的十指已经有了淌血的迹象,让他又变得踌躇起来。 “你讨厌我吗?” 身形颀长的少年把他扑倒在了草丛上,以轻飘飘的气声与他耳语。 袖口里簌簌纷落裁下的花屑,如同下了一场旖旎的小雨,将他的眼耳口鼻都笼罩上独属于眼前人的气息。 漂亮的面庞倚靠在他的胸前,紧接着,那瓣软软的雪又飘了过来,想停泊到他的嘴唇边。 浓郁的草腥味涩气逼人,感官酸痹,心房狂震,疯狂涌动的滚血几乎要从体内喷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