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文君为菲利克斯的异想天开感到有些好笑,刚想说“这怎么可能”,但想想自己作为游戏主角的身份,又微妙沉默。 而就是在这一瞬间的沉默中,菲利克斯越发担忧急躁了。 “弗洛拉,弗洛拉……拜托你,在接下来的行动中,你千万不要离开我的视线,好不好?或者,或者你不要单独行动,不管什么时候,你都一定要跟在大家的身边,好不好?那个叫做安吉洛的怪物太可怕了,我真的好怕你一离开我就再也认不出我了,或者干脆将我认作了别人……我真的好怕这样……我不能没有你的,弗洛拉!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一定要认出我,好不好?求求你,答应我吧,好不好?!” 在菲利克斯越发惶恐越发渴盼的目光下,易文君感到心中那微妙的怜悯之情又一次浮现。 不过这样的怜悯还不足以支撑易文君为了他而改变自己的行为模式,因此易文君稍稍沉吟后,就想要开口拒绝。 但就在这一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船员从游艇最顶层的船长室冲下,满头大汗地越过走廊上的众人,直奔会客厅。 “不好了,不好了乔安娜女士!”那船员带着惊惧的表情,扶着会客厅的门,慌乱地向乔安娜汇报,“乔安娜女士,我们的通讯设备……它联系不上外界的人了!” 乔安娜当即脸色一变:“你说什么?联系不上?这怎么可能?这可是军用级别的卫星通讯器,怎么可能出现联系不上的情况?!” 船员哭丧着脸:“是真的,女士……我们已经尝试过很多次,但无论是谁都联系不上……王室也好,附近的海岸护卫队也好,或者是麦克里迪女士家族的人也好,都……都联系不上了……” 这样的消息,无疑于在会客厅内投下了重磅炸弹。 原本散场准备回房睡觉的人们,也再次聚拢到了会客厅,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不安和惶恐的神色。 “什么联系不上?” “怎么回事?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 “这里不是什么无信号区吧?而且我都看过了,船长室里的可是卫星通讯器,怎么可能说坏就坏!” “靠岸,靠岸!都遇见这样的事了你们还在想什么?还不赶紧靠岸?!!” 在一片的七嘴八舌中,乔安娜大喝一声,让众人镇定下来。 而后她看向船员,严肃道:“到底怎么回事?赶快解释一下!” 船员的神色苦涩极了。 “我也不太清楚,女士……我只知道通讯器应该没有坏……它只是,只是单纯联系不上外界的人了……”船员说,“而且还有一件事,船长让我告诉大家……我也觉得它可能与通讯器失灵的事有关……” 顿了顿,在众人全神贯注的注视下,船员苦笑一声,指着船外。 “我们迷路了,女士们。” “船长让我告诉你们,雷达探测出的区域显示这是一片她从没有来过的海域……她让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样的心理准备?! 这一刻,众人面色惨白,纷纷奔到窗前。 而易文君也携带着她的挂件菲利克斯,来到窗边,向外望去。 只见此刻,外界原本依稀可见的海岸线的灯火,已经消隐在了如同黑洞一般的黑暗里。 黑暗的海面上,没有一丝光、一点反射,哪怕游艇上灯火辉煌、无数船员站在甲板上用亮度惊人的探照灯向四处扫视,但这些光都像是投入了虚空,没有任何反馈。 没有花俏的恐吓和惊悚,没有奇特的声音与响动。 只有纯粹的黑暗—— 那看不到真实的、如同黑洞一样将人的视线甚至将人的希望与恐惧都全部吞噬的黑暗! 这是众人从来没有面临过的境况。 因为哪怕是走夜路,也一定有路灯或星光,最少也有远处的万家灯火相伴;而哪怕是一个人在家中入睡,拉上厚重的窗帘,也总是会有细细的光照挤入房间,会在你的眼皮上起舞。 现代社会的人类从来没有面临过纯粹的黑暗,更是从来没有想象过在最原始、最纯粹的黑暗中漫游的感觉,也没有想象过在好似能吸走一切的黑洞中漂浮时究竟会是怎样的恐惧。 ——但她们现在体会到了。 这一刻,众人感受不到天的存在,感受不到海的存在,甚至感受不到远方……哪怕她们置身豪华明亮的游艇之内,她们也感到有一股说不出的寒意正顺着背脊而上。 她们忍不住想,此刻她们驶向的地方,真的是“远方”吗? 她们还忍不住想,此刻的她们,真的还活着吗? 人类赖以生存的知觉定位和安全感开始失调,而那最古老最可怕的对“未知”的恐惧,则在此刻袭来。 无尽的黑暗中,众人无声看着窗外的虚无之暗,心中生出明悟—— 有一件不可思议的可怕之事,正在她们面前 徐徐拉开名为未知的幕布。 魔鬼的艺术04 无穷无尽的黑暗中, 藏着无穷无尽的未知与恐惧。 而在面对这样黑暗、诡异、未知和可怕的一幕时,逃避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因为众人逃无可逃。 因此,很快的, 众人强行镇定下来, 纷纷下楼来到主甲板上, 与那些探照灯旁的船员们对话。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就刚刚没多久的时候, 更具体的时间我就不太清楚了……” “……不知道……这样的地方,我……我从来没有见过……” “……我当了这么多年的水手,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情况……黑暗?不不不, 女士,如果你是我你就会知道,在大海上,黑暗并不可怕,深海的夜晚里, 黑暗是无处不在的……真正令人感到可怕的,是那些本不该到来的黑暗, 还有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 “……其实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如果这对你们有帮助的话……最初那位安吉洛先生,哦, 就是你们说的那个‘怪物’,在他落海的时候, 我们第一时间下海救援了, 可完全找不到他的踪迹……对了, 还有,后来我登船的时候, 我好像看到了海下有什么东西游了过去……那是一种非常非常大的……超乎想象的东西……” 船员们的话语并没能给予船上的人们更多帮助——除了越发确定了安吉洛的问题之外。 有人甚至忍不住想, 这是不是就是安吉洛对她们的报复? 这是不是就是那个自称“安吉洛”的怪物的真正目的?让她们活生生困死在这片黑暗的海域?! 众人心慌意乱地看向乔安娜, 看向这艘豪华游艇的主人,同时也是在场身份最高的人。 乔安娜脸上表情镇定,不露声色,沉着道:“现在时间也已经很晚了,我想大家也应该都很累了……先去休息吧,我想船长大概只是一时迷路。今天晚上,我会留在船长室跟船长好好沟通一下,想来等到明天一早,大家醒来后,一切就会恢复正常了。” 众人面面相觑。 休息? 在这样的时刻? 这谁能睡得着? 大家还要再说什么,但乔安娜已经果断转身离开,径直向着最高层的船长室走去。 于是众人默默对视一眼后,也只能选择听从安排,先回到各自房间、过了这一晚再说。 离开甲板时,易文君瞥见角落里有人伸手将麦尔斯一把拉了过去。 易文君心念异动,抬头看去,发现这个人正是上周目里看到“乔安娜”死后便果断出手、杀死麦尔斯后准备浑水摸鱼接管麦克里迪家族的琼。 麦尔斯,还有琼。这对上周目的生死仇敌,这周目却亲密地站在了一块儿,凑得极近,神色不安地讨论着什么。 不安的夜晚中,易文君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安吉洛”,“记忆”,“陌生人”这样的话。 这一刻,易文君蓦地想到数分钟前,麦尔斯和乔安娜在会客厅内讨论的有关安吉洛的事,不由得脚步一顿,想要听听这两人到底准备说些什么。 身旁,心事重重的菲利克斯几乎立即就察觉到了易文君的停顿,奇怪回头看她。 “怎么了?弗洛拉?” 远处,警惕心极高的麦尔斯和琼二人,也被易文君这边的细小动静惊动,闭上了嘴,紧张地看了过来。 易文君若有所思地看了菲利克斯一眼,笑了笑:“没事。” 易文君不再停留,抬步向前,回到房间。 短暂又漫长的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当第二天醒来时,易文君第一时间就是去看时钟。 6:12 看来她并没有睡太久。 易文君向身侧一看,发现原本应该睡在她的身侧的菲利克斯这会儿已经不见了,她试探着伸手摸了摸被褥。 冰冷。 看来菲利克斯已经离开了有一段时间。 易文君浑不在意,打着哈欠起床了,没有立即找到菲利克斯向他质问清楚这一切的想法。 毕竟目前,她手上线索不足,对世界对剧情都是一头雾水,哪怕菲利克斯说谎了,她也没有证据指出。 更何况—— 有底气的人总是从容的。 可能是因为易文君的实力变强、地位逆转;又或许是因为她已经有了将事件主动权彻底掌握在手里的能力。如今的易文君,哪怕再次碰上了一些怪事,她也再不必像以前那样迫切地想要得知真相、早作准备以应万全了。 并且与之相反的,易文君开始有了真正去“玩游戏”的闲情逸致,甚至开始去“享受”这个游戏,去好奇这个游戏的剧情、以及它所为她展现的世界观、设定,以及一些更深层的人物故事。 而在这些设定和故事中,易文君最好奇的当然还是那些老问题—— 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在什么地方,扮演着什么角色? 易文君走出房间,站在上层甲板的一侧,慢吞吞地眺望远方。 随着昼夜的交替,昨晚那可怕的黑暗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了,但很可惜,游艇内大家的情况并没有太大好转,因为黑暗虽然消逝,取而代之的却是一阵浓重的迷雾。 此刻,游艇正位于一片陌生的海域之上。这里没有任何参照物,没有任何指示,充满了未知的可怕迷雾,并且通讯器失灵完全联系不上任何人……这样的事代表着什么,哪怕是对大海一无所知的人恐怕也很容易明白。 所以当易文君起床、站在侧舷的扶栏边上向下望去时,她赫然发现那群原本不睡到日上三竿就绝不会起来的富家女们,这会儿竟比她起得还要早,已经大半都来到了主甲板上。 她们要么是跟船员们没话找话,试图得到能令自己安心的回答,要么就是尝试起了自己的使徒能力,看能不能得到有利的回应。 光是易文君站在上层甲板侧舷上转悠的这一小会儿,她就见到了有尝试向水灵祈祷的,有尝试从季风中得到线索的,有尝试跟曙光女神求得保佑的……甚至就连麦尔斯这个山灵的使徒都在凑热闹,闭目做出祈祷的姿势,口中念念有词。 易文君摇了摇头,感觉这群人估计都是在做无用功,于是她转头回房准备先洗漱一下,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去迎接接下来的事。 易文君相信,在这样的大海上,很快就会有更有意思的事将要发生! 接下来,就在易文君回房间的路上、在她走过某条走廊时,易文君蓦地看到走廊尽头有人与她迎面走来。 对方面色苍白,眼珠颤动,牙关紧咬,呼吸急促,一种难以言述的古怪感、慌张感,甚至惊恐感,都在这一刻从她的身上发散,就好像刚刚她看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事物一样。 易文君定睛一看,发现这个人正是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