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还擦了擦眼泪? 李泯也无措起来,原来有那么害怕吗? 他是不是,该早一点提出,送景予回家? 在景予的角度,他只看见李导萧萧索索独自站着,气场莫测乃至有些阴郁,像一只在雨中湿漉漉的、无家可归的大狗。 明明是他接出了李导,却要让他一个人离开,李导会不会有被抛弃的感觉? 会不会觉得,他好像也没那么守信用。 景予开始严肃地谴责自己。 应该早点想到的,不该在这个时候才提出来,让李导觉得他好像是看他可怜才无奈为之的。 景予小跑了回去,拽着他就跑。 我早就想说了,但是怕李导不习惯住这么小的地方!景予道,我家里还有很多奶酪饼干! 李泯又一次被他拉着走。两人的角色好像跟在拍戏时的那次互换了似的,那次是他带景予去他住的地方,这次是景予带他去自己家。 也算是,扯平了,对吧? 他盯着景予的背影,几乎没生出拒绝的想法。 李泯从没在别人家留宿过。 哪怕是很小的时候,学校里的小朋友们流行去好朋友家过夜,这样的活动也没有人邀请他参与。 其实爷爷也是不准他参与的。 除了李家之外,哪里都不是你的归宿。老爷子那时在书案前垂着眼写一幅草书,语调冷淡极了,向着家里人,才是你该做的。 在外,应疏远、戒备、警惕、防御。 在内,该宽容、忍让、奉献。 李泯从小就学得很好。 他有时在车上会看见外面的小孩儿成群,手拉着手,胸腔中腾起无法捉摸的感觉,像一点点酸,还有一点点刺,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而当司机问他:那里有小少爷认识的人吗? 他便回过头,平淡地轻声说:不认识。 于是,墨色玻璃便徐徐上升,牢牢遮住了窗外的景象。 那种久违的酸漫过肺腑。 酸得他心脏搏动的速率也变得快了起来。 让身体反常的,是坏情绪。 可是 李泯无措地想着。 此刻的情绪,好像不坏。 景予开了门,按亮灯。 靠谱的王哥给他安排了靠谱的钟点工,一个月过去,房子里依然的光洁如新的。 他入目就是自己花里胡哨的装饰品和毛茸茸的皮卡丘地毯,心跳忽然一滞。 他这样,是不是,看起来特别幼稚。 他余光看见李导都傻了。 一动不动的,可能是不知道怎么落脚。 景予立马把地上的小地毯卷起来放在墙角,从鞋柜里艰难地挑出了一双普普通通的家居拖鞋给他,在他换鞋进屋之前,把桌上的小手办一并抱起来,塞回了自己房间。 李泯怔怔地,低头看了看景予给自己找的那双拖鞋。 鞋头还有两朵白瓣的雏菊。 景予原来喜欢这样的。 他又抬头,环顾房子里的环境。 明亮的暖橘色和浅浅的原木色是主基调,每个角落的色系高度一致,搭配协调。被压出人形的懒人沙发放在落地窗前,沙发上有太阳花型的抱枕,和耷了一半在地上的毛茸茸白色小毯子,桌上反叩着一本没看完的书。 看一眼,就让人温暖起来。 这里是,有个暖洋洋的人在生活的地方。 李泯想到自己住过的所有房子。 白色、黑色、简单的线条、原始的装饰。连阿姨来打扫时,都不知道扫什么。 景予会不会很讨厌那样的地方。 太冷了,把他周身的温度也拖累得低下来。 景予气喘吁吁地收完了东西,转头看见李泯还在门口站着,不禁茫然道:李导您进来呀? 他犹豫地指了指沙发坐,坐那里? 李泯中止反思,视线迅速下扫,闷不吭声地换了鞋,端正挺直地在沙发上坐下来。 太阳花抱枕就在他身边,像对着他笑似的。 李泯一动不动。 景予:您先洗个澡? 李泯直直地盯着地毯,僵硬道:你先。 其实景予欲言又止,止言又与欲,有两个浴室。 李泯突然站了起来。 景予给他指道:那里就是 话音没落,他就直愣愣地走进了浴室,关上了门。 景予:? 猫猫挠头jpg 他其实想说那里是他洗澡的地方,李泯用的在另外一边。 但是李导想用他也没意见,景予去衣帽间找了几套没拆封的衣服,准备给他放到浴室门口。 找着找着,他突然手一停顿。 我透。 那个、那个、他 他他他他买的内裤的型号李李李导穿得下吗? 他脑子里可不是废料!! 景予立马放下手中的东西,开手机搜索外送,他倒是找到了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可是 给别人买这种东西好奇怪啊!!! 景予闭着眼睛,盲目下单了各个型号的款。 下完单,景予扔开手机,终于沉住了气。 然后在地毯上来回滚了无数次。 救命救命!!他今天都在干什么!!?啊啊啊啊!! 发泄完让自己脚指头能抠出一座梦幻城堡的尴尬之后,景予抓起手机,看了一眼送达时间,并轻手轻脚溜出去听了听,浴室还没有响起水声。 确定了李导和外卖都还有一阵子,他飞奔去另一间浴室,用此生未有过的速度飓风洗澡,随手吹了吹头发,炸着毛就跑了出去,等待外卖小哥到来。 李导那边依然没有声音。 景予仔细看了看,门下没有透出光来,里面连灯都没有开。 好家伙,李导是进去打了个坐吗? 还是,不知道怎么开? 虽然觉得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景予还是尽心尽力地小声提醒道:李导,灯在右边,把防水板推上去就是了。 过了两秒,浴室里终于亮起了灯。 咦。 难道李导真的不知道? 景予立马再次提醒道:浴缸放水是那个红色的按钮,花洒是橙色,柜子里的毛巾都是新的,左边有拖鞋和牙刷 像是接受到了语音指令的机器人似的,里面的人终于开始动了起来。 很快,水声就稀里哗啦响起。 景予松了口气。 正好外卖送到了,他等小哥走后,才开门拿了进来。 并尽心尽力地放进专用小洗衣机里过水、烘干,放到浴室门口。 等把这些都做完,李导还没结束。 原来李导也有做不快的事情啊。 而他折腾了半天也不困了,干脆躺在沙发上,看起了那本出门前没看完的书。 说来可能不好相信。 他看的是《红楼梦》。 一开始只是想多温习一些小时候没看懂的经典书目,积累些阅读量,没想到越看越上头。 他发现小时候看不懂果然是有理由的,比如贾宝玉刚入学那一回,香怜玉爱两个人的性别他一直没搞明白,同窗们为什么讲宝玉和秦钟的八卦他也不明白,明明大家都是男孩子啊。 现在他才看懂了,啧啧称叹。 同性相爱的故事,原来从古有之。 谁都不该被当成异类对待。 翻了好几个章回,浴室才传来了轻微的推门声。 吱嘎。 李泯一关上门,就直直地站在门后。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他感觉自己是乱的,从头脑到身体的每个部分,都是乱的。 他看着眼前的场景,却觉得自己好像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迟钝。 他给眼下的状态找了个形容词。 还有 紧张。 肌肉紧张,浑身绷紧。 他无声地站了很久。 才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景予小声地说灯在右边。 李泯像终于接收到了指示,赶紧开了灯。 灯亮之后,一切都无所遁形。 他怔怔的,看见洗漱台上有不同颜色的杯子、歪斜的电动牙刷、一堆不知名的护肤品。 架子上挂着毛巾,浴缸边放着香薰。 还有卡通图案的拖鞋。 直到又听到下一步指令,李泯才开始脱掉衣服,洗澡。 这次澡他洗得格外漫长。 好像不敢出去似的。 他甚至把鼻子以下的部位都没进水里,想把自己埋起来。 水变凉了都没察觉。 好久好久过去了,他才想到,是不是该出去了。 李泯缓缓地从水里站了起来, 等他裹上浴巾之后,动作又停滞了。 他该穿什么衣服? 景予的吗? 景予正要放下书,突然想起李导应该 他默默地又把书举了起来,挡住视线。 门吱嘎开了。 看书,很显然不是那么的管用。 书页上方露出了李导沾着水珠的脑袋。 书页下方出现了浴巾的下半部分。 景予: 他无声地,转了个方向,逼迫自己继续专心读书。 李泯垂着头,站在浴室门外的地毯上。 眼睫毛上挂着水珠,还有水滴从脸颊侧面流下来。 他凝重地看着面前放着的衣服,最上面是六七种不同尺码不同颜色的内裤。 他其实只需要一个。 / 浴室门又重新关上。 景予屏住的那口气这才吐了出来。 太刺激了,这过分刺激了。 这是他该看到的画面吗?! 片刻之后,李泯才再次推门走了出来。 还好景予有段时间喜欢oversize,家里有一堆大号的衣服,才让李导能够衣衫完整地出来。 景予放下书,扯起一个礼貌而不失尴尬的笑容:李导,喝点什么吗? 李泯顿了顿,摇摇头。 明明是很正常的流程,可他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怎么做。 景予立马站起来,带他去客房,今晚您睡这儿吧。 李泯点点头,照着指令往前走。 等他进了房间,景予才放松下来,倒了一杯牛奶,一口闷掉。 他刷了牙,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准备入睡。 一分钟。 三分钟。 十分钟过去了。 他猛地睁开眼。 睡不着!!! 不止是时差没倒过来,他现在大脑根本就处于极度活跃状态,压根静不下来,脑海里循环播放着这些天的每一幕。 不是反复重播李导牵着他的手就是重播李导刚刚的样子。 低垂着眼,有些无措,静静地、乖顺地站在那里。 虽然个子那么高,肌肉线条结实流畅,看起来一拳能打三个李浪。 但他那一瞬间的神情,偏偏就是能用乖巧来形容。 好像不知所措,正在等着老师布置任务的小朋友。 停不下来了。 越想,越遥远。 景予又回忆到他第一次看见李泯电影的那天。 他还在国外上学,和一群朋友出去看电影,影院里立着的无数海报里,出现了几张陌生的中国面孔。 他愣了愣,看见导演的位置上写着李泯。 他在想怎么会有人叫这样的名字。 叫敏也好,珉也罢,甚至同音的其他字,总归是寓意很好的,象征着父母对孩子的祝福与期盼。 可是泯的意思是,消除,丧失。 不仅看不见一点期望,甚至都能感觉到让人钝痛的恶意。 他好奇得很,丢下其他朋友,独自买了那场电影的票。 那是李泯的第一部 院线电影,他终于脱出了小众影人的身份,让许多票仓国家的人都能看见他的作品。 看那部电影的时候,景予的眼睛一直亮晶晶的。 他第一次感受到,才华是可以具象化的,哪怕隔着万水千山,隔着屏幕、虚构与次元,也能有直击心灵的震撼。 他去网络上了解李泯,除了作品之外便再没有只言片语,连合作演员也对他知之甚少,在访谈里也就说一声他很冷静。 在许多年的资料累叠下,景予脑海里塑造起一个沉稳、冰冷、镇定,才华横溢又神秘莫测的形象。他甚至想过李泯是不是一个团队,如果他是一个人,怎么会有这样毫不出错、毫不情绪化的精密大脑。 直到真正认识了李泯。 他发现李泯就是李泯。 他有自己的长相、自己的思维方式、自己的行为轨迹,别人把他当机器,可他不是的。 他就是李泯。 他不是不会,不是不能懂。 他只是一个在最基本的家庭教育中,就被剥除了人格的小可怜。 景予攥紧了被子,一个翻身坐起来,越想越气,恨不得再冲回远云庄园跟死老头子单挑。 在他的想象里,已经给死老头子一个左勾拳,上勾拳,右勾拳 在他颅内斗殴到高潮的时候,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景予模拟勾拳的动作一滞。 然后立马收回手,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发现有撮毛实在没法压下来,干脆赶紧戴上了睡帽。 他爬下床拉开门,睡帽尖尖上的毛绒球耷拉了下来,垂在脸上。 景予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