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人就不这样。秦人粗犷,实在,上位者和从属者可以毫无顾忌地打成一片,言行粗鄙,却真诚。 尹修的兄弟们一开始对岑渊这个晋国世家的公子哥儿有点提防,一起混了两天,他们感觉到了,岑渊只是表情少了点,但相比起其他晋人,岑渊的眼里没有那种自视高人一等的倨傲。 他们喜欢这个小少年。 他们吃着岑渊带来的肉,喝着岑渊带来的酒,勾着岑渊肩膀,大声说笑。岑渊被这些糙爷们的唾沫星子喷得有点不自在,但没有流露出嫌弃。 尹修坐在一边,微笑着,默默地看着岑渊。终于于心不忍,把岑渊拉了起来,拽出了军营。 两人都喝了一点,微醺,找了个隐秘的地方,尹修开始给岑渊教学。 尹修教得很没有章法,全凭感觉,直接给岑渊示范一遍,再让岑渊来一遍,不对就打断他,重来。 岑渊有点头大。刚开始时,他隐约怀疑过尹修是不是在整他。几次过后,他收回了这个想法。 他感觉得到,尹修对他,是倾囊相授。 尹修全然不担心岑渊学会后会反过来打败自己。岑渊甚至能从尹修眼里看到盎然的期待,期待岑渊学会他最精妙的招式,期待岑渊突飞猛进地成长,然后,他们全力以赴,一决高下。 一个月一晃而过。岑渊第一次见到尹修时,这个少年还瘦得皮包骨头,隔着衣物都能看出他的过分清癯。被岑渊喂了一个月,生生给喂圆润了。 脸上长了点肉,才有了些独属少年的稚嫩感。 主要是,尹修是真的能吃。若不是贫穷限制了他,他能一天吃九顿。 扛起长枪威风凛凛,抓起鸡腿狼吞虎咽。这反差,岑渊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 会盟的最后一日,岑渊拎了一个精美的大食盒,满满当当装了四层,有烤鸡,糕点,还有干粮。 岑渊来和尹修饯别。 尹修接过沉甸甸的食盒,低头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这回却没有猴急地忙着吃,他抬头,看岑渊,今天要不要再比一场? 最后一场。 岑渊看着尹修,半晌,点头,好。 岑渊很认真,没有半分手下留情,他和尹修相处了近一个月,除了学到尹修教的很多技巧,他还愈发了解尹修的习惯。 比如,尹修最不擅应对的角度,最薄弱的位置,情急之下最有可能的应对。 为了赢这一场,岑渊可说处处针对尹修,无所不用其极。 他不想伤尹修。他只是想证明自己可以赢。 尹修察觉到了。 尹修一度被岑渊逼得有点狼狈,眼神里闪出意外的光芒,这意外中,又有点高兴。 岑渊学得很快。 他真的,是个很厉害的人。 然而,岑渊这些小心思,能让尹修不好受,却很难致命。 岑渊是被名师教着长大的,名师讲究章法,一切都仿佛有理可循,可尹修,是在街头流离浪荡长大的。 多狠毒的心眼、多无赖的招式,尹修都领教过。 尹修最喜欢用的一招,就是找准时机踹一脚命根子,伤害值不高,但能疼死你。 对面捂着命根子嗷嗷叫的一刹那功夫,他就能分出胜负。 对岑渊,尹修当然舍不得。 岑渊对他再怎么使心计,都还在一个堂堂正正的框架内,在尹修看来,岑渊干净得让人羡慕。 这一场比了很久,最终,还是尹修略胜一筹。 岑渊把枪柄杵在地上,微微喘气,很不服气。 还是差一点。 就差一点了。 尹修赢了,但他一点也不在意这场比试的输赢。 以前他打架,输了会死。可输给岑渊,岑渊又不会把他怎么样。 如果能让岑渊开心,他不介意故意输给岑渊。但他清楚,岑渊一定能看出来,并为此鄙夷他,甚至痛恨他。 岑渊不遗余力,他能给予岑渊最大的尊重,就是同样不遗余力。 他赢了,可他并不因此高兴。 他有点惆怅。 这是他们最后一场比试了啊。 两人相顾无言。许久,岑渊说,下次我一定会赢你的。 尹修笑了开来,好啊。 我等着。 尹修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把岑渊也问懵了。 他哪知道。 这种大规模的会盟,短期内估计不会再有了。 以后秦晋两国即便有往来,也只会是两国的外交使臣互相拜访,岑渊大概率不会到秦国去,尹修大概率不会到晋国来。 而那个时代,普通人要远程通信,是非常困难的事。更何况是跨国通信。 他们,极有可能在此后余生,老死不相往来。 尹修知道答案。他只是抱着一丝侥幸,想从岑渊 口中听到另一种答案。 但岑渊给不了他。 岑渊怔怔地看着尹修,张着嘴,想说什么,但每一句话到了嘴边都觉得不对。 所以他才那么遗憾吧。今天输给了尹修,他还有赢他的机会吗? 两人再度相顾无言。 最后,岑渊说,下次我一定会赢你的。 其实岑渊想说的不是这句话。 他想说的是,尹修,你是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