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好的。” 明明他是在很认真地保证,她却心疼得要呼吸不过来了。 小和尚经受了那样多的苦难,却依旧如此温柔。 他把她的手握紧,十指相扣,将脸靠在她的肩膀,像个小孩子,声音很轻地埋怨道。 “你曾对我说,你怎么才来啊。该说那句话的人,应该是我啊。” “小年糕,你怎么才来啊。” “要告诉你多少次才能记住?不准再丢下我了。” “小和尚……”迟迟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来,“我不会丢下你的。” 他感到肩膀处的湿润,水意渗透了布料,他有点慌乱起来,“不要哭啊,别哭,” 他给她擦眼泪,耐心温柔至极,“你一哭我的心就很疼很疼。” “嗯,嗯!”迟迟慌乱地抹着眼泪。 努力睁大眼睛,看着他,表示自己真的已经不哭了。 施探微忍不住一笑,却是偏过头去,咳出一口血。 满不在乎拭去,他像是想起什么,对她莞尔一笑。 “你穿嫁衣的样子,很美。” ……像他每个梦里那样美。 不止一次梦到她长大后的模样。 如果可以他想守着她长大的。像是守护着妹妹、女儿、小小的青梅那样。 梦里常有翩然起舞的蝴蝶,领他去往她的坟前。孤零零的,小小的坟前。 他眼眸弯弯,梦呓一般喃喃,都是他从来不曾对人说过的心事。 “自从你走以后,我常常祷告,”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 “就请那个心软的神,也带走我吧。” “带我去你坟前,与你拜天地。” 他说完,便双眼微阖,浑身脱力地倒了下去。 迟迟泪流满面。 她费力地将少年背起,小小的身躯承担着他全部的重量,死死咬住牙关,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这条路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但是他说会好,就一定不会骗她的。 小和尚从不食言。 …… 在这座逐渐坍塌的神庙中,一个黑衣少年,一瘸一拐地出现了。 原本徐家兄妹拼命拦住施见青,不让他进来。 他却拔出剑来,怒喝,让他们滚。 那眼眶赤红的模样叫人退避三舍,推开挡路的人,施见青头也不回地冲了进来。 不仅因为,这里有他血脉相连的兄长,还有他喜欢的人。 这个少年第一次这般不顾一切。 不慎被掉落下来的砖块砸到,他的右腿顷刻间血流如注。 却无暇顾及,费力挣脱出来,拖着受伤的腿继续深入,心绪被焦急吞噬。 他找遍了四周,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那抹熟悉的娇小身影,那一刻他几乎喜极而泣。 “年迟迟!” 他也没想到自己的声音会这般嘶哑,仿佛要哭出来似的。 她却好似没有听见,只是坐在那里,面色木然地握着一截苍白的手腕。 那手腕从血红的衣袖中伸出,手腕的主人是个少年,躺在地上微阖双目,神态祥和,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那是……皇兄。 施见青愣在那里。 心肺蓦地传来一阵绞痛,仿佛有什么正死死咬住他的心脉,欲置他于死地。 施见青站立不稳,重重跌摔在了地上。 余光一瞥,他看到了不远处,赫然是风擒雾的尸体! 这人不是早就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风擒雾的唇角带着一抹诡谲的笑,灰败的双眼死死大睁着,仿佛想要见证什么。 迟迟握着施探微的手腕,缓慢地动了下身体。 她摸索着,取下发上的簪子,用力拔开,一颗晶莹剔透的丹药被她捏在了手中。 施见青咳出一口鲜血,他看着她捏着那枚丹药,低垂着脑袋,默默端详怀里的少年,眼神充满爱意。 那是自己从未得到过的…… 他露出一抹苦笑。 看到风擒雾的那一刻,施见青便预料到了什么。 他缓缓蜷缩起身体,默默地背转身去,少年脊背弓起,自欺欺人地不去看那灼痛双眼的一幕。 那一刻,他仿佛变回了那个大雪之中无助的孩童。 罢了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 反正到了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时候,他都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永远,永远。 他都不会被选择。 一股香气突然袭来。 他蓦地睁开眼,感觉到一枚圆润的药丸被人推进口中,刹那间芳香四溢,心口绞痛的感觉也如同潮水一般褪去,他获得了新生。 施见青眼眸大睁,盯着近在咫尺的少女。 “为、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他声音颤抖得不像话,控制不住地流下眼泪,不敢相信自己被命运眷顾。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温柔地注视着他的面容。 那一抹温柔,让施见青的心如同被一只手紧紧攥起,又疼又麻。 滞留在风雪中的孩子,终于得到了拯救。 他漆黑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深深地镌刻在脑海之中。 他成了她最忠诚的信徒,漆黑的双眼蓄满了泪水。 爱意如野草疯长,顷刻间铺天盖地。 她却没有再看他一眼,决然地转过身去。 在他碎裂的眸光中,一步一步,缓慢又坚定地,走向了另一个少年。 …… 问世间,情为何物? 直教人,生死相许。 …… 迟迟没有想到自己还有醒过来的一天。 记忆的最后一幕是她弯下身躯,钻进少年的怀抱中。 她伸出小手,紧紧圈抱住少年的腰身,他的怀抱依旧温暖,香气盈然。 仿佛他还是活生生的,而不是心跳呼吸全都没有。 似乎做了个很漫长的梦,梦到那一年。 娘亲立在无边的花雨中,侧颜如仙,脸上挂着一抹温柔的笑。 “以后就算没有了娘亲,也会有一个人如娘亲这般,珍你爱你,为你付出一切,乃至生命。” 她轻轻抚摸她的脑袋,“娘知道娘的小年糕呀,也会像爱着娘亲一般珍他爱他,为他变得坚强、所向披靡。会有这样一个人出现的。” “会有吗?” “会有的。” 迟迟睁开眼,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姑姑! 白芷按住欲要起身的她: “你先别动。” 迟迟脑袋包着纱布,茫然地躺在床上,若她看得不错,这里是她在年府的闺房…… 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官家……呢?” 白芷沉默片刻,低低道:“回来的只有你和广陵王殿下……官家遇刺,已然身陨。” 轰的一声,晴天霹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