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君吃了很苦的西药,吐了好长时间,柳瑟哄了一阵才睡着。 为了不打扰她睡觉,柳瑟把灯关了,拿了几本书到走廊外头去看。 今晚柳虹来陪夜,要等柳虹来了她再走,不过也就一个小时时间。 医院空调打得很大,她特意带了件烟粉色薄开衫外套穿上,最近头发长了不少,鬓边黑发如云,眉眼清黛,像是古画里的仕女。 手上的书介绍古建筑的建筑特点,以及阐述了为什么这么做的设计理念。 柳瑟看了几眼后,随手在纸上画了几笔,笔下的简略建筑跃然于纸上,融合了西式的流畅简洁和中式建筑的特色。 这是她的梦中情屋。 他们柳家三姐弟,小时候挤在窄小的房间里,只堪堪摆下两张床,柳瑟和姐姐一张,柳卫青一张。 也许是这样的影响,柳瑟一直希望能设计出让空间更加物尽其用的房间,这也是她当初选择建筑系的原因。 让每个人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 “柳瑟?” 讶然的声音打断柳瑟的思路,眼前站着位年轻人。 戴着黑色框架眼镜,有些不修边幅,最大的特色就是一张娃娃脸和未打理妥帖的长发,身上洋溢着年轻人蓬勃的朝气。 见到柳瑟抬起头来,下一秒他肯定地说:“你就是柳瑟。” 柳瑟看了他好一会儿,好似拨云见雾,她不确定地说出一个名字:“常州?” 对面的男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算是确认了。 常州是柳瑟的大学同学,同是建筑系,为人热情,毫无杂念,一心只扑在建筑设计上。 当时系里都在传建筑设计才是常州最爱的女朋友。 大学毕业后两人就没再联系。 常州有些激动:“白天给我妈办住院手续,在医院见到你还不确定,特意找过来,还真的是你。”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毕业了都没有被社会这个大染缸染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对了,你怎么在这里?” “家里小孩生病了。” 常州不假思索:“你的孩子?” 没想到连孩子都生了。 他看过来的目光有些惋惜,常州听大学同学说柳瑟一毕业就结婚了。 也许是操劳君君的事,柳瑟气色不太好。 她摇摇头:“我姐的。” 常州又有种幸好还没有的感慨。 他目光四处晃了一下,在凳子上看到柳瑟画的半成品。 柳瑟赧然地抢过来:“乱画的,你可别笑话我。” 不用想也知道常州毕业后一直在设计上踽踽独行,而她那只手不行之后便有些荒废了。 柳瑟不免怀疑自己。 看出她的意思,常州提议去外面走走说说话。 医院隔壁开了家网红奶茶店,这个光景买奶茶的人不多。 常州问她要喝什么。 柳瑟有些许愣怔。 上大学的时候柳瑟也经常和室友去学校后街买奶茶喝,当时奶茶种类很少,大部分都是普通的珍珠奶茶,便宜的只要4元一杯。 但大家喝得都很开心。 嫁给钟晏后,她的世界封闭起来,满心满眼围着钟晏转,只短短几年过去,奶茶已更迭换代,新品繁多。 她忽然有种被世界抛弃的悲凉。 店员怪异地看了她几眼,柳瑟讪讪,点了杯寻常的珍珠奶茶,三分甜,常温。 柳瑟在设计上很有天赋,被许多老师当作得意弟子,常州不服气,和她比了好多回,偏偏每次他们参加比赛常州都是第二名。 在学业上,常州总是把她当作幻想敌人。 两人一边喝奶茶,一边走回医院。 常州和她说设计上遇到的有趣事情,柳瑟看上去很感兴趣,一双黑色的水眸子热忱又透亮,嘴角挂着和煦笑容,眉眼如弯月。 如果她的手完好如初,如果那时候她没有嫁给钟晏。 或许她现在的生活就和常州一样简单纯粹,整日围着建筑设计打转。 即是如此,也该如此。 月色下,她像是只被人折断了翅膀的雀鸟,几近透明。 常州忽然一动:“柳瑟,我看你刚才画的那张稿子还有以前的灵气,为什么不试试给自己一次机会?” 柳瑟和他说毕业后就没再从事过设计,对于这样天赋异禀的人才,常州未免有些可惜。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的工作室随时欢迎你。” “我” “不用这么快回复我,你回去好好想想。” 柳瑟试着找过工作,对方都以没有经验拒绝了她,她现在有点抵触心理,对自己没有信心。 但她清楚,如果没有一技之长,到时候必将粉身碎骨。 “谢谢。”她内心铭感万分。 常州说话爽朗,聊的都是建筑设计理念,两人相谈盛欢。 柳瑟左手抱在胸前,墨色长发挽起,鬓边发散落,端的是恣意畅快。 谈笑间,她偏头看到了钟晏。 漆黑夜色下,钟晏懒洋洋地靠在车门上,指尖的香烟猩红,快要把夜色烫穿。 停车场附近夜色瞑暝,黄暗的灯光掩映着钟晏,指尖修长时不时抖落烟灰,他低着头,抬头时刹那风止云停。 她和常州告别,站在原地看着他,拢在胸前的墨色长发在微醺的暖风中飘扬。 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柳瑟往他那边走。 钟晏指尖只是夹着点燃的香烟,并不抽,这几天连轴转的工作让他压力很大。 本来是打算直接回新房的,看到车子后座那黑红色的饭盒,他还是让赵平阳把车开到医院。 他在车上眯了会儿,下车点根烟醒醒脑。 谁知道刚下车就看到柳瑟和别的男人走在一起,说说笑笑。 他周身围绕着烟味,柳瑟停在半米处,嫌弃地皱鼻头。 钟晏忽然笑起来,眼里盛着醉人的酒,有几分读书时候温柔模样:“就这么讨厌?” 柳瑟不说话。 他今天似乎脾气特别好,直起身来,四周看了一下,不远处有个垃圾桶,钟晏缓步走过去,把香烟掐灭丢进去。 重新站在柳瑟面前时,路灯将他的影子拉成巨山似的黑影,压在柳瑟身上,她有点惶恐。 他们很久没见了,上次闹了不愉快后就没见过,中间就算柳瑟有心去见他,也总被各种原因挡着。 钟晏玉色面容略显疲惫,中午钱妈说他这几天在公司天天加班,很少回去,睡不好也吃不好。 柳瑟当时听着并没多大想法,她以为自己并不关心了,可如今见到心底蓦地一勾,稍许心疼。 “你怎么来了?” 这一问在钟晏听来,有点防备的冷意,他眉目一凛。 好似他不应该来。 目光瞥了一眼柳瑟手上拿的奶茶,他从不喝这种东西,也不认识,好像童童挺爱喝的。 刚才他看得清楚,柳瑟扶了那个男人一把,还笑得活泼灿烂,是他从没见过的。 她在他面前总是像绵羊一样温顺。 “刚才那人是谁?”他不经意地问。 钟晏离她近了些,柳瑟嗅嗅鼻子闻到点酒味。 她皱眉:“没谁。你喝酒了?等会儿让钱妈给你煮碗醒酒汤。” 钟晏也不纠结于此,脚尖前有块小石头,他踢了踢。 他忽然有种不知道自己在干嘛的错觉。 静默的空气里弥漫着夏日暖阳。 钟晏忽然道:“今晚回新房么?” 难道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件事? 橘色路灯下,柳瑟脚上的平底皮鞋闪着一抹红。 这个颜色有些像那双红色芭蕾鞋。 她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明天早上很早君君要拍片子,我姐今天晚上陪着如果” 如果如果他可以的话住她现在的总统套房也不是不行。 钟晏嗯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天还要去去外地出差,柳瑟不在家,有些行李还没有准备。 他似乎没听出她话外之音来。 柳瑟觉得自己有点别扭,左手不自然地敲了敲奶茶杯壁。 怕钟晏察觉自己的小心思,连忙换了个话题:“黄教授的礼物准备好了吗?上次我忘记和你说了。” “已经让平阳备着了。” “那就好。” 又安静了。 这样的安静让钟晏舒适心安。 沉寂的世界被一阵铃声惊醒,钟晏掏出手机,屏幕上闪耀着“沈星冉”三个字。 柳瑟一眼就看到了。 钟晏当场按灭,皱着眉,时间也不早了,他咳了咳:“我先回去了。” “嗯。”淡淡的极低的一声,揉杂了多少愁肠,以至于钟晏都没听见。 直到赵平阳把车子开出去老远,柳瑟才回过神来,走到刚才钟晏扔香烟的垃圾桶,把奶茶扔了进去。 她定定的站在那,想着刚才钟晏扔香烟的动作。 他似乎是两指生生掐灭了香烟,站在她现在站着的位子,微微矮身,右手手腕轻轻一勾,香烟呈抛物线进了垃圾桶。 柳瑟站了一会儿,暖风拂面,有点落寞。 一个小时后,钟晏回了新房,钱妈还没睡。 赵平阳把饭盒带给她,并交代钱妈准备钟晏去外地需要换洗的衣服。 钟晏结婚后这些东西惯例都是柳瑟备着的,以前在老宅钱妈也没做过。 钱妈一时为难:“哟,也不知道钟晏出去要带点什么” 此话一出,钱妈和平阳心里生出一种“屋里总归要有个女主人帮衬”的念头。 钟晏脱了西装外套,里头的衬衫落拓:“没事,我自己来就行了。钱妈你先回去休息。” 钱妈讪讪,感觉手上拿着的饭盒顿时轻了不少。 钱妈料他应该吃完了。 她露出满意的笑容:“钟晏,今天的午饭怎么样?合胃口么?要是觉得好吃,你出差回来我让福叔带给你。” 正要上楼的钟晏脚步一顿,他愣了会儿回头,似乎把理由的弯弯绕绕都想清楚了。 原来菜是钱妈做的。 他还以为 右手掌心搭在栏杆上,微微用力,栏杆上突出的装饰品硌得他手疼。 他回道:“挺好的,以后不用麻烦了。” 夜里,钟晏洗完澡出来,身上穿着浴衣,头发在盥洗室擦过,未干透,发尾滴着水。 手机嗡嗡地响起。 钟晏看了一眼,走到窗户边接通。 屋内灯火辉煌,映着他的影子。 “喂,钟晏,是我。” “嗯。怎么说?”钟晏似乎有些累,想早点休息。 二楼落地窗外种满蔷薇,在夜里只有白色的看得见形状。 晚风送来独有蔷薇香。 钟晏喜欢蔷薇,满院的蔷薇花是当年结婚的时候柳瑟种的。 “我想了想上次在医院你太太好想误会了,我我应该和她解释一下。她生气了是不是,都怪我” 小小的花枝,开得茂盛,也极易被风吹落。 钟晏听着对方说话,只偶尔间回应一下,之后他拧着眉:“星冉,问你件事。” 对面的沈星冉窝在被子里,被子蓬松而柔软,房间装修得像是城堡里的公主。 和钟晏分开这么久,她还是忘不了钟晏,她在国外学习芭蕾,考进了纽约芭蕾舞团,她想让钟晏知道自己有多么优秀。 更想让钟晏知道他们两个才最般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星冉声音甜腻:“你说。” 过了很久,像是雨幕过境。 蔷薇花在大雨里飘摇。 “你在美国见过江鹤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