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山下定然也已经有城中铁骑倾城而出,围在下面。 必须有人质在手,方能突围。 影七刚刚被解救出来,战力还没有恢复,欧阳昭明给他的指令就是带着宝意从山崖离开。 那方才拉着他跟桑情上来的绳索还没有解开,顺着绳索下去,去到半山腰,两人朝着雪山深处逃去,还有逃离的机会。 宝意身上是有灵泉,但在这般生死相搏之时不会对战局产生什么影响。 可若是让她再次落回东狄人手中,先前藏在暗处的贤王就会知道谁是真正的灵泉之主,宝意手中握着的泉水也会为东狄皇室所用。 欧阳昭明背在身后的手停止了动作,手指重新握成了拳。 宝意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虽然不知道自己刚刚看到的那几个手势是怎么意思,但她猜得出来,欧阳昭明是要让影七带自己走。 影七已经从旁伸手过来,拉住了宝意的手臂,准备随时朝计算好的路线撤离。 贤王看了他们片刻,忽然说道:“你自裁吧,你若是死了,我可以不为难你手下这些人。” 没人见过贤王出手,同样也没人见过欧阳昭明出手。 所有去刺杀他的人,要么死在他身边重重的影卫手下,要么死在他手中层出不穷的暗器上。 战事将起,自己身边这两个隐藏已久的高手还有大用,如果可以的话,贤王不希望他们今日折在这里。 听到他的话,欧阳昭明神色古怪地道:“要我自裁?” “大人——!” 围在他周围的人听到这话都喊出了声,他们绝不会要大人用这样的方式来换取他们的命。 宝意被影七握着手臂,也心跳漏了一拍,生怕欧阳昭明真的这样做。 他看似狠辣奸佞,实际上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局。 同他的义父不同,他已经渐渐将自己同监察院割裂,即便离开了他,监察院也能够继续运转下去。 而他的继承人也已经选定了,他的死亡对这一切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影响。 听见周围传来的声音,欧阳昭明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们噤声。 他望着贤王,似笑非笑地道:“王爷不是说失去了我义父这个对手,一切都变得很无趣吗?那留着我这个青出于蓝胜于蓝的继任者,王爷难道不会重新体验到到些乐趣么?” “没错,你是很有趣。”贤王叹息,“你的谋算令我东狄损失惨重,那时候我就很想正式会一会你。可是我已经老了,剩下的日子就算再有趣,对我来说也没有多少意义了。最重要的是,这是我的继任者想要你的命。 “这是我欠他们岳家的,也是我欠他的。想要他坐在我曾经的位置上,为东狄心甘情愿地卖命,我就要替他解决你,带着你的死讯回去了结了这段仇怨,让他从此专心做一个守护者。”贤王说着,像是极其疲惫地转向了身旁的两个手下,说道,“动手吧。” 他的话音落下,欧阳昭明身上装出来的轻松也消失了。 在顶端那二人跃下来的瞬间,他怒喝一声:“沉!” 那些围成一圈护卫顿时变换阵型,手中原本普通的长兵也从中间断开,拉出了锋利的丝线。 以欧阳昭明为中心,数十人在这座悬崖边上的平台上结成了一张天罗地网。 宝意身在网中,被影七往后一拽,两人就从阵型变换时空出的那个缺口中飞跃了出去,转身跳下了悬崖。 风声在耳边掠过,宝意感到自己的急速下坠。 她的两只手紧紧地抓住了影七,在疾风中朝着下方望去,见到底下是一片深渊。 头顶传来了战斗的声音,宝意无法见到上面的交战有多激烈,但是依然被紧张的气氛攫住了心脏。 下落到离悬崖足够远的地方,影七才将手中的剑狠狠地插入了峭壁中。 金铁与岩石摩擦,溅出金色火花,止住了两人下落的趋势。 影七用力将宝意往旁边一抛:“抓住!” 宝意看着面前垂下的绳索,伸出两手牢牢地抓住了它。 随后,影七也抓住了那根绳索,维持着挂在剑与绳之间的姿势,转头看向四周,寻找着一条逃亡的路线。 在他眼中燃烧着怒火和不甘。 这个时候,他不能留在大人身边保护他,只能如同丧家之犬一般逃走。 忽然,他感到自己手中被塞进了两个熟悉的瓶子,转头一看,是宝意在看着他。 原本应该由他护送着逃走的郡主正稳稳地抓着绳索,仰头看着他:“不用管我,我自己可以逃出去,带着这个回去帮他!” 上面传来的动静已经越来越弱,那些守卫在欧阳昭明身边的人显然已经飞速地命丧于那两个高手手下。 战阵再厉害,也不能越级牵制他们太久。 宝意不懂武功,留在那里只会增添欧阳昭明的负担,但是影七不一样。 他现在回去,也许还有机会能够救下欧阳昭明。 影七握紧了手中的小瓷瓶,他知道里面装着的是什么。 他深深地看宝意一眼,对她一点头:“郡主保重。”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自己会再尽量活着回来,宝意也没有说这句话。 她看着影七自峭壁中一拔出剑,就仰头喝掉了其中一瓶灵泉,接着整个人朝着悬崖边上飞掠回去。 影七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宝意面前。 宝意听着上面的声音,有了他的加入,战局中的声音又变得激烈起来。 可是很快,这个新战力加入就像是一颗石子落进水中,激起短暂的涟漪,湖面又再次恢复了平静。 宝意吊在悬崖上方,仰头望着上空。 她听不到声音了,上面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她看不到,想闭上眼延伸听觉去听,也听不到。 这能力似乎也因为她的心绪不宁而失灵。 宝意抿着唇,看到头顶的天空又再次飘起了细小的雪花。 冰雪落在她的鼻尖上。 那一点冰凉令她清醒过来,少女两手握紧了缰绳,开始试图向上攀爬。 不管怎么样,她想离近一些去看看,看看上面怎么样了。 宝意仰头望着上方,调动力气,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往上移动。 突然,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人,这扑在悬崖边上的人身上有致命的伤口,从他的颈肩一直延伸到腰下。 宝意差点叫出声,还好她及时忍住了声音—— 是影七,是拿着两瓶灵泉刚刚才回到上面的影七。 宝意见他看着自己,那眼睛里仿佛有燃烧到尽头的火焰—— 明亮,炽烈,不顾一切。 他望着宝意,眼底在燃烧的是他的生命。 少年影卫用最后的力气取出了怀中的那瓶灵泉,单手顶开瓶塞,张开流着血的嘴,将灵泉混着血一饮而尽。 下一刻,宝意就见到影七再次从崖边消失,回到了战局中。 她听见上面轰然一声巨响,雪花与碎石飞溅出来。 宝意条件反射地伸手挡在了头上,感到碎石与飞雪落在自己的手臂上。 这动静延续了片刻才彻底消失。 宝意放下了手,仰头望着雪尘弥漫的上空,还没有想好该不该继续往上爬,视野中就又再次出现了一个身影。 这一次,是一个人被从悬崖顶上抛掷了下来! 他的身形在宝意面前迅速变大,宝意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欧阳昭明! 他身上依然穿着东狄商人的装束。 风声与雪尘在他周身呼啸而过,他在向着悬崖底下坠落。 乌黑的发丝从他的帽子底下钻出来,被风带得向上飞舞。 宝意原本以为他在空中会有所反应,可是没有想到落下来的人却像是完全陷入了昏迷,手脚都无力地坠了下来。 从他飞出悬崖到落到面前,中间经过的时间极短。 宝意来不及多想,在陷入昏迷的人即将跟自己擦肩而过的时候单手松开了绳索,在他从自己身边坠落时伸手去抓住他。 她的手指用力伸长,险之又险地抓住了欧阳昭明的手腕。 下落中的人落势猛地一滞,在半空中抓住了他的宝意指感到一阵大力扯着自己的两臂与胸膛,被欧阳昭明带得跟着向下坠去。 “……” 掌心与绳索摩擦传来剧痛,宝意发出了一声闷哼,剩下的那只手越发用力地抓住了绳索,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抓着欧阳昭明不放。 她不能放。 要是在这个时候放手,他摔下去,就会没命。 被月光照得发亮的峭壁上,两个身影急剧下落了一段,终于在那个只堪两人容身的平台上停住了。 宝意的脚踩到了底,稳住了身形,立刻死死地抵住。 她在下滑中被粗糙的绳索磨得血肉模糊的手掌顺势抓着绳索在手上绕了一圈,将自己定在原地。 “滴答,滴答……” 宝意左手攥着的绳子在她掌中收紧,血液从她的指尖不断地滴下来。 若是仰头看去,可以见到从他们开始下滑的那一段到她的手握住的部分,整一截绳子都染上了血的颜色。 在稳住之后,宝意才呼出了一口气,透过面前升起的白雾看向欧阳昭明。 欧阳昭明脸上的面具已经撕破了,露出他原本的面孔,他紧闭着眼睛,气息微弱,一张脸在月色中显得无比苍白。 从认识他的那天起,宝意就没有见过他如此虚弱,如此靠近死亡掌下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