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背影像是皑皑雪山,因终年落雪而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是,见过林东宴另一面的江吟不再这么觉得。 周五晚上,是艺术系的迎新晚会。 本来晚会是自愿参加,往年通常一个展演厅都坐不满,今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才五点半就闹哄哄地坐满了人。 胡一在旁边跟老师聊天:今年好大的阵仗。 老师笑道:当然了,去年是因为江老师刚入职,没来得及参加,今年就不一样了。 胡一脸色僵了些,皮笑肉不笑地说:可能是吧,江老师和一些女同学的关系比较好 他刚说完,老师便诧异地看向他:没有啊,江老师和男生关系也不错。胡老师,江老师虽然长得帅气,但学生之所以喜欢他,不仅仅是因为脸哦。 胡一咬了咬牙,冷笑道:这样吗。 话刚说完,就看见江吟耷拉着脑袋从门口走了进来。 江老师,来这么早啊?老师熟络地和江吟打起招呼。 江吟点了点头,说:校长逼的。 他看了眼嘈杂的展演厅,忍不住沉沉地叹息了一声,接着便坐进第一排,准备闭目养神。 刚落座,姗姗来迟的孙迁就跟着他后边,一屁股坐在了旁边。 江吟孙迁喊了他一声。 江吟疑惑地看过去,发现他正对着自己挤眉弄眼,疯狂用眼神示意,让他注意胡一。 江吟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发现胡一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门边,正微微弯腰,一脸谄媚地跟旁人说话。 在江吟看过去的同时,他身边的男人也朝江吟看了过来。 林先生,这边坐,位置都给您留好了。胡一弯着腰在前面为男人引路。 江吟看见男人,原本散漫的眼神顿时变得精神起来。 校长真把林东宴找来了? 林东宴居然也同意了? 林东宴看见江吟之后,没理睬身边的胡一,加快步伐,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与此同时,孙迁还在他耳边说:胡一是不是对林东宴有什么想法? 江吟摇了摇头:不知道。 孙迁啧了一声:那你看紧点,别让他有机可乘。 刚说完,林东宴已经走到了两人面前。 胡一小跑着追上他,给他指了另一个方向:林先生,您的座位在中间,这里太偏了。 不用。 林东宴视线在江吟身上停下一秒,旋即坐在了江吟的右手边。 胡一僵着身体在原地站了半分钟。 江吟怔怔看着林东宴,久久忘记移开视线。 展演厅的灯光是昏黄色,将林东宴的脸部线条软化了一些。 他不说话,静静坐在江吟身边,依旧没点情绪。 看不明白,也猜不透。 这里安静。在他的目光下,林东宴淡淡地解释。 江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林东宴微微侧过头,在他侧头刹那,展演厅的灯光忽地暗了下来,江吟眼前一黑,只能依稀看见林东宴眼里的光线。 一只冰凉手伸进他怀里,指尖碰到了江吟的掌心,一颗被糖纸包裹的东西落在了手心里。 你要吃?江吟几乎条件反射地说。 林东宴把手伸回去,对他的话没什么反应:给你的,谢礼。 他被吸引了注意力,眼前的黑暗似乎也没有多么可怕。 江吟压低声音问:你喜欢这个牌子的糖? 黑暗中,林东宴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 一直。 江吟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高中在哪个城市读的? 林东宴眼睫微颤,缓缓撑开眼帘,看向江吟,问:这对你而言,重要吗? 他的语气带着点质问的意思。 江吟顿时如梦初醒,自己了解的林东宴,只是林东宴想让他了解的。至于别的事,他从来不会过问,毕竟他们的关系如此。 江吟刚才的话,无异于在打探林东宴的过去,这已经越过了事先画好的线。 江吟赶紧摇头说:不重要,你不需要回答的。 然而,江吟避之不及的回应,却让男人抿紧薄唇,重新垂下了视线。 一直到晚会结束,他们没再说过一句话。 迎新晚会之后,林东宴忙着其他事,江吟则在准备自己十月中旬参加书画大赛的作品。 这段时间里,沈雪言也忙得不可开交,几乎没有见面的时间。 江吟抽空买饭的功夫,忽然看到宿舍楼下围了一大堆人。 他狐疑地凑近,立刻听到了哭天抢地的声音。 我儿子他做错了什么?他从小到大都是班里的尖子生,又乖巧又听话,他怎么会主动去伤害别人?肯定是那个姓杨的欺负我儿!他们有钱人不是都不把穷人的命当命吗?一定是他先伤害我儿,我儿才会还手、才会失手杀了他!妇人瘫坐在地上,哭得眼睛发肿。 而她身边,是面沉如水的林东宴。 看到这一幕,江吟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妇人一手扯着林东宴的裤腿,衣服上、脸上全都沾着灰尘,特别是眼泪打湿了灰尘,湿答答地粘在皮肤上,看上去又狼狈又骇人。 我儿他绝对是无辜的林律师你是江城最厉害的律师,我儿穷、我儿请不起你,我只能来求求你,求你不要帮杨家打这场官司,否则我儿一定会被判死刑妇人哭得声泪俱下,围观的人也不禁面露不忍。 可是,站在她面前的林东宴,却冷漠得像台机器。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妇人,脸上没有一丝松动,听见妇人的话后,他开口,话语犀利得像钢钉,钉入众人的心脏:杀人难道不该偿命吗。 一个双手沾满血的人,称得上无辜吗? 妇人却什么都听不进去,见软磨硬泡对林东宴不管用,脸色立刻变得阴狠无比:你这个烂心烂肺的东西,杨家给了你多少钱?为了钱你丧尽天良!什么最厉害的律师?你狗屁不是,不过是讨好有钱人的一条狗而已,把我们穷人的命看成草芥,你这样的人一定会遭报应的! 妇人从痛哭流涕变成了咒骂,围观的学生也逐渐心生不满: 杀人偿命不应该吗?我算是明白了,你儿子能动手杀人肯定是因为你,上梁不正下梁歪! 保安怎么还没来?这人怎么放进来的? 听说是混在新生父母里进来的,好恶臭。 这跟有没有钱有关系吗?学长曾经无偿帮一个穷人打官司,就是因为这场官司他才会被大家熟知,是你自己在作贱穷人的命而已。 无论是面对妇人的谩骂,还是学生们的义愤填,林东宴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可当他透过人群,看到站在边缘的江吟时,一直坚定的眸光忽而颤动起来。 江吟接触到他的目光,脚步鬼使神差地动了起来。 他挤开人群,稳步走向林东宴。 江老师你来了。 你小心一点,这是个疯子! 面对江吟的逼近,林东宴在怔了几秒之后,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无论他们是什么关系,江吟见不得林东宴被这么羞辱。 他抓住林东宴的手,猛地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来。 他是我的学生,这里是东川大学!请你立刻离开这里,否则我会直接报警。 妇人看到江吟突然出现,立刻尖着嗓子说:你是谁?你给我滚开!你们东川大学的人没一个好东西,你护着他你也是个烂货 妇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渗人的画面,脸色突地一青,所有要说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 而原本吵闹的人群,也变得异常安静。 江吟发现了不对劲,他疑惑地回过头,只见林东宴唇瓣绷成一条直线,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气场本来比一般人强,冷下脸时周边空气都被凝固,而此时此刻,他阴沉的脸色,让人感到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像一团莫大的阴云坠在头顶,随时都会掉下来一般。 妇人被吓到了,辱骂的话尽数堵在喉咙里。 林东宴缓步向妇人靠近,那双阴翳的眸子让人不寒而栗,仿佛他手里拿着一把无形刀,一点一点像妇人靠近。 妇人神色怔愣,情不自禁地往后挪,企图拉开与林东宴的距离。 她哪里见过这么可怕的眼神。 不是凶神恶煞,而是太冰冷和锐利。 发生了什么事?都在干什么呢? 保安终于赶到,人群中压抑的气氛顿时消失。 鸦雀无声的人群终于出现声音: 这个疯子从学校外混进来的,你们赶快报警吧,别让她继续发疯了。 神经病吧这女的,你家才没一个好东西,你儿子就该判死刑。 保安了解事情始末后,立刻疏散了人群。 林东宴我不会放过你!如果我儿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要你偿命! 被保安抓走前,妇人依旧在歇斯底里的怒吼。 江吟看着林东宴僵硬的背影,轻轻喊了一声:林东宴? 林东宴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这种人可怕吗?半晌后,林东宴问道。 江吟怔怔地点头,他从小到大,从来没见过这种人。 林东宴转过身来,眼神一如既往地坚定。 她不可怕,可怕的是她藐视法律。 法律是我衡量对错的天平。林东宴垂下眼帘,目光浅浅,停顿在江吟的脸上: 可是,也会出现例外。 第16章 危机 他的眼神深邃极了。 可是江吟看不懂,更不能明白他的意思。 例外是什么?他鬼使神差地问出来。 这就像严密的法典中,被允许出现的一个错字。 江吟不由自主地好奇。 林东宴眼里散落着细微的嘲弄,反问道:这对你来说重要吗。 他问得江吟哑口无言。 林东宴第二次这么问他,好像并不是在质问,而且陈述,仿佛已经确定这件事对江吟并不重要。 江吟没法向之前那样,干脆利落地说不重要。 眼前的林东宴,站在离江吟几米远的地方,与面对妇人时的冷漠不同,现在他的整个人是陷在阴霾里的。 如果他面对妇人的冷漠,是因为对人性的黑暗司空见惯;那他此刻的压抑,是因为什么? 在他疑惑的时间,林东宴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江吟虽百思不得其解,但没有在此耗费太多时间。 再过两天就是国庆长假,他打算回家一趟,拿点东西。 放假当天,江吟带了两件换洗衣物,准备打车回家。 路过学校停车场的时候,路边突地响起一声鸣笛,江吟被惊了一下,定睛一看,发现是林东宴的车。 林东宴把车停在路边,慢慢摇下车窗,冲他说道:我送你。 江吟摇头道:我是回我父母的住处,离这里很远,不用麻烦你了。 林东宴置若罔闻,按了个按钮,副驾驶的车门缓缓打开。 没关系。 江吟不跟他拗,先坐进副驾驶,把车门关上,再问说:你不忙吗? 林东宴通过后视镜看他一眼,隔了几秒没有回答,似乎在等什么。 见江吟迟迟没有动作,他解开安全带,侧身向江吟俯来,当林东宴靠近时,江吟率先闻到一股淡菊香,大概是衣柜里放着香囊,他的衣服沾了些气味。 怎么了? 他的突然靠近让江吟有些慌神,不自觉地缩起身体,贴紧副驾驶的靠背。 林东宴神色淡淡,目光在他局促的脸上停了一秒。 他靠近的动作顿了下来,开始将手伸向江吟。 最近林东宴变得更加捉摸不透,江吟心中不由一紧,倒不是怕林东宴对他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对未知事物的不安。 林东宴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伸向他的手绕开江吟的身体,抓住遗弃在一旁的安全带。 他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洒在江吟额头上,带着一些又细又密的痒,那丝痒意渗透皮肤进入心脏,形成一根羽毛,轻刮着血管。 林东宴把安全带拉到他身侧扣住,随后去看江吟的脸。 不知是空气太稀薄还是天气太热,江吟的额头渗出一滴汗珠。 林东宴眼睫轻颤,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用指腹擦去了那颗汗珠。 喉结上下滑动,是渴了。 江吟怔愣着不知发生了什么,就看见林东宴已经坐了回去,拉开了手刹,准备开车,刚才解开的安全带却忘了系。 林东宴。江吟提醒地喊了一声。 林东宴将头侧向另一边,露出一只耳廓,低声应道:嗯? 安全带没系。 忘了。 林东宴怔了怔,垂下眸子,似乎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他唇瓣微动,声音细微:你帮我。 时间接近七点,学校没什么人,车外一片安静,车内也一片安静。 江吟准确无误地听到了他的话。 啊?江吟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东宴微抿唇瓣,自己将安全带扣上了。 汽车驶出学校,林东宴问:地址? 江吟报了个地址,离学校大概四个小时车程。 当汽车驶向学校右侧的道路时,一辆停靠在路边的白色车辆悄悄跟了上去。 江吟调低座椅,车内沉默的氛围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他目光偏移,借着车窗飞速掠过的灯光,看向林东宴的侧脸。 眉眼仿佛巍峨雪山,向外传达着千年不化的庄严。 看似和沈雪言完全不相同,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相似呢? 安静的车内,江吟手机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