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幼萱彻底冷了脸:“祖母就那?么有信心,大伯父不会牵连到三伯父?进了诏狱的,最后出不来的,都是抄家灭族……” “我是公主之女?!”林老夫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双眼死死瞪着早该掐死的少女?。 这就是她的免死金牌,甚至还?能再保全她的血肉!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公主之女?,还?是一个失宠的公主的小女?儿?,连县主的头衔都被扯下的老妇人,顶多就是给?个体面死法。还?想免于死罪,不知道老夫人是哪里的信心?还?是老夫人年纪大了,当真成了老糊涂了。” 铿锵有力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陆少渊高大的身形亦由?门?口而入,临近落日的阳光在洒落在他肩头,折射的金光凌厉,一如?他此时冷厉的表情?。 林老夫人听得声音耳熟,扭头一看还?以?为自?己真出了幻觉,直到陆少渊目不斜视越过她的步辇,带起的风劲裹挟着怒意扫到身上,才恍然她不久前见?过的陆少渊。 为何他会来?! 没能拦住人的门?房和?护院满头大汗跑来请罪,林老夫人的注意力都落在陆少渊身上,还?有他那?番戳自?己死穴的话上,心惊之余升起更多的不安。 陆少渊死死摁着怒火,怕自?己冷着脸把林幼萱吓着了,快步来到她跟前,看见?她肿起的脸颊以?及敷着青绿色的草药的伤口,袖中的手瞬间握成了拳头。 他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目光,转身重新面向林老夫人,手一抬,明?方就快步走了过来。 “世子爷什么吩咐。” “借笔墨,写下林家二房离宗自?立门?户的断绝书,请老夫人画押签字。” 陆少渊冷声一句,明?方背后汗毛直竖,知道自?家主子是真怒了。 明?方忙不迭看向冯妈妈,冯妈妈回过神来,知道陆少渊是给?自?家姑娘撑腰的,当即带着明?方进了屋去拿纸笔。 林老夫人是被陆少渊刚才那?番话揭了老底,依旧不愿意露出怯强撑着道:“陆世子你一个外人,何故插手我林家事!” 看到陆少渊方才心疼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两人早就有联系了,林老夫人此刻真是恨得快吐血。 陆少渊却不多跟她废话,只是等着明?方写好断绝书,林老夫人被他藐视自?己的态度气了个倒仰,然而还?不敢再贸然开口,大脑里不断猜测陆少渊到底在这些?事情?里参与多少。 在想到伯府拖延婚期半年的一事上 ,林老夫人猛然醒悟了! 林幼萱敢无法无天,后背就有陆少渊支撑,且是在半年前他们就躲着她搞到一块去了! ——奸夫□□!! 她说怪哉,怎么林幼萱居然敢直接对抗自?己,信又是什么没有的!多半就是这个陆少渊在暗中搞的鬼! 但?是明?白得越多,林老夫人就对陆少渊越忌惮。 她害怕自?己的长子落入牢狱也有他的手笔,如?若是这样……林老夫人在太阳下狠狠打了个哆嗦,傍晚微寒的风扫到身上,更是觉得冷入骨缝。 明?方很快就写好断绝书,里头不提任何对林二老爷一房名声有污的话,只写林老夫人要兄弟分?家,从此二房与林家嫡系不同宗,自?立门?户。 陆少渊过目一遍无误,抬着下巴朝林老夫人那?边点了点头。 林老夫人看见?断绝书后只觉得胸口血气翻涌,喉咙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她咬牙道:“我不会签字,你休想,要死大家一起下地狱!” 陆少渊闻言并不见?怒容,而是回身朝林幼萱笑笑,眉宇间都是不隐藏的温柔:“你先进屋回避片刻,别叫那?些?污物脏了眼睛。” 林幼萱迟疑着想说什么,冯妈妈是个明?白人,知道这么说肯定要见?血了,当即拉上自?家姑娘往里走。 待她的房门?掩上,陆少渊才又一点头,随行的亲卫捧了个木盒子走到林老夫人跟前。 林老夫人余光扫见?盒子的时候就开始全身颤抖,并且生硬地转开视线。 可惜护卫得令,哪里能叫自?己在主子跟前就办不好差,把盒子打开,捧到林老夫人眼前,哪怕她不看也足够让里头东西的血腥味熏得她一头一脸。 更何况,护卫还?有招数:“您不瞧一眼,怎么能知道那?断绝书是签还?是不签?您拖延一刻,可能下一块送来的就不是贵府老爷的皮肉,可能是手指甲,手指头……又或者眼珠子、舌头。” “啊……” 林老夫人发出凄厉的尖叫。 尖叫之前,她鼓起勇气看了一眼,看见?的模糊血块上有着儿?子身上的胎记。 是长子大腿上的那?块肉,那?个有点像残月的胎记她最熟悉不过,那?是自?她肚子出来长子身上就带着的! 血淋淋的肉块彻底击溃了林老夫人的防线,除了惊恐地尖叫和?落下的眼泪,已经无法表达此刻的害怕。 ——能从诏狱里弄出这些?,陆少渊无疑是和 ?锦衣卫有联系。 可他不是一个落魄世子吗,为何有这些?能耐。 当然,陆少渊不会给?她任何答案,只是示意护卫再次逼近。 护卫开始口述诏狱剥皮抽骨的刑罚手段,吓得林老夫人连尖叫声都弱了下来,最后只能痛哭流涕的说签字。 林幼萱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十分?好奇究竟是什么能把她祖母吓得尖叫连连,甚至还?痛快的不敢再提一个字就签下断绝书。 她想趴门?缝偷看,哪知刚凑上前,就瞧见?陆少渊回头正?盯着门?,在她刚露出一只眼睛的时候就笑着朝自?己挥挥手,示意她退回去。 她无奈,只能在桌前坐下,等到明?方捧着断绝书给?她过目,看见?祖母的字和?画押终于有了尘埃落定的轻松。 “今日的一巴掌,她来日定然要在你面前跪着认错。”陆少爷拿出自?己的名帖给?明?方,让他把断绝书送到户部去的时候,温声和?她说话。 声音是轻柔的,又夹带着他对林老夫人浓烈的怒气。 林幼萱就笑了:“你是怎么做到对着一个人温柔,又说出叫人害怕的话。” 陆少渊脸上表情?一僵,很快就扯出笑容,虽然还?是有些?僵硬,但?明?显是努力控制着情?绪:“吓着你了。” 她点头:“你忽然出现,是挺吓人的。”说吧,忍不住发笑,到最后止不住只能用?袖子遮住脸,不至于在他跟前失礼。 “陆世子可是给?我省了五万两呢,我心里头欢喜得不行!” 她欢畅的笑声悦耳,从知道她受委屈后的怒火就那?么被冲刷去了大半。 冯妈妈早就避开躲到落地罩后头了,他思索片刻,还?是去轻轻拽了一下她袖子:“可以?看看伤吗,不然我不放心。” 袖子后的少女?说不行:“现在有点丑,明?日,还?去逸园,到时候你再细看!” 陆少渊不依不饶地又拽一下,林幼萱就是不放下胳膊,恫吓道:“你这会再不走,我明?日也不给?你看了。” 她的性子他还?是了解的,是不愿意把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他跟前。 林家这些?糟心事前世就不少,甚至更让她难堪,她从来都是藏着,自?己一个人承担着。虽然心疼,此时亦不敢逼得太过。 不然,这和?揭她伤疤有什么区别。 他终于收回了手,低声说好:“二姑娘可得记好,莫叫我空等一场。” 说话的时候,他指尖像是不经意地拂过腰间的莲花佩。 明?日……也是时候了,断绝书已经交到户部,她和?林家没有关系了,是时候向她提亲。 林幼萱在袖子后连连点头:“世子爷放心,定然准时。” 陆少渊嗯了一声,尾音缱绻。 在离开前,陆少渊把自?己带来的亲卫留下,协助林幼萱搬离林家。 林老夫人多层打击下已经奄奄一息,被齐嬷嬷哭喊着抬回祥福居,府里乱作一团,根本没有人想起来阻拦林幼萱,当然也没人敢拦。 陆少渊留下的亲卫直接就横刀到身前,大有谁敢上前一步就让他血溅五步的狠劲。 而在陆少渊离去前,还?有一个插曲。 礼部派去找陆少渊的官员等半天没等到他们的新晋解元,满京城找人,最后还?是陆少清想起林家,派人前来一问才确认。 陆少渊匆忙从林家离开的事很快就被不少特意打听的人得知。 林幼萱在宵禁前就将自?己的东西都搬离了林家,直接住到宋记的后院,把宋大老爷吓一跳。 宋敬云得了前十,正?高兴,得知林幼萱终于从林家那?个龙潭虎穴出来,比自?己考上功名还?欢喜,夜宴上自?己就把自?己灌醉了。 林幼萱记挂着明?日的会面,没敢贪杯,将欲言又止的大舅舅和?表兄送回房,自?己脚步轻快地回屋睡下。 随着礼部官员亲至,陆少渊亦忙了大半夜,更是将明?日都要拜访的人帖子压下。 他明?日和?佳人有约,这些?人算得上什么。 烛火下,他手里握着两块相同的莲花玉佩,那?是父母定亲的信物,前世他就一直想要交给?林幼萱。可是迟了,她寒了心,不愿意收。 她离开伯府的时候,玉佩就端正?的摆放在他书桌上,还?有那?封写着一别两宽,此生不复相见?的和?离书…… 第45章 半梦半醒间?, 陆少渊回到了前世那个雨天。 他站在?山腰上,倾盆的暴雨落在十二骨伞上,几?乎要把伞压垮, 每一滴雨又都像是落到了?他耳膜里, 发出巨大的响声。 雨水溅落在?地上,侵湿了?他的袍摆, 肩头也是湿漉漉一片。可他无暇顾及许多, 视线死死锁在?前方一个点。 不知等了?多久, 雨幕中终于出现了一个黑点, 他心头跳跃起希望的火星。 “——夫人仍是说不见, 且让属下带一句 话。”亲卫跪地抱拳回禀, 把头垂得很低, 掩盖脸上惶恐的神色。 陆少渊眼里刚熄灭的火星又蹿了?起来, 眼眸深处燃起一抹光亮。 “夫人人说……”亲卫支吾片刻, “夫人说已经?与您和离,还请您不要再污她清誉, 让她能干干净净的做她的林幼萱, 放她一条生路。” 陆少渊往后退了?两步,摇摇欲坠,将天空劈成两半的闪电照亮他惨白的脸。 身?边人惊恐地过来扶他,询问着他的伤是不是加重了?,劝他该回去了?, 在?这已经?站了?一天一夜。 可陆少渊听不见耳边的吵杂,只回响着亲卫带来的那几?句话。 放她一条生路,莫再污她清誉, 她心里该是多委屈才会说出这些?话。 他推开身?边人,踉跄地往雨里走, 想要告诉她是他错了?,却是眼前一黑。再醒来,是他熟悉的书房,屋内弥漫着汤药的苦涩味道,他撑着床板要起身?,明方哽咽着跑了?进来,跪倒在?他床前。 “您疼惜疼惜自己?吧,也没有?谁能再心疼您了?!太医说您再不好好卧床休息,那条腿就该废了?,再也好不了?了?!” 陆少渊在?明方的哭诉中沉默,片刻后终于?反应过来问:“什么叫没有?谁能再心疼我,我得了?你们夫人的原谅,自然就有?人……” 明方在?他挣扎着要下床的动作中伏地痛哭,悲戚大喊着:“夫人没了?!夫人在?昨天深夜没了?!——夫人死了?!” 撕裂的痛楚从?心脏处蔓延,陆少渊张着嘴,痛呼声像是被石头死死堵在?嗓子?眼里,几?乎让他窒息。 “——世子?爷,该起了?,您不是说今日要出府去?” 陆少渊猛然睁开眼,熟悉的藏蓝帐顶被晨光照得有?些?发白,剧烈跳动的心脏残余着撕裂般的疼痛,他重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来叫起的明方见他没动,又在?半开的帐子?外?催促了?一遍,再等片刻,终于?听到了?他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