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内,没有一丝声息。</p>
四周里,刻有年轮印记的柱木,发散出沉稳的气息。在拥有亘古经历的老者前,所有后辈都应垂首恭让。</p>
正中央壁上,一幅凛然达摩,虬眉炯眼,手捻菩提间,正观心自为。侧方的和门,特殊的描纸上,绘有泼墨山意,皴岳挑川,蕴韵多绵。</p>
目光轻轻liu泻的一边,是京都风的小坪庭。</p>
朴古的石灯笼旁,丛聚的淡竹围生。同样细长的节身,有高有低,或写天,或衬地;一般圆润的竿直,或长或短,有睥睨,有恭谦。那稀疏的斑叶散垂着,乍见之下,枝与叶,身与心,青棕jiao错间,别有盎然致意。</p>
在那细弱竹身底下的,是数朵漾着清白色泽的木绵花。ting傲的枝茎,高冽的柔瓣,淡雅的清香,被称为秀花的它们,那不失节度的清雅气质,那不ying俗好的纯净身态,在繁络的盛花时节里,有着独树一格的幽静之美。</p>
随心的砾沙顺伏着,几块刻意的迭石上,纹路清晰的吕宋水钵稳立着,那漆木的杓子斜置一侧,man盛的钵口上,几株青绿的浮萍正缘边而生。</p>
简致而幽宁,和谐而静穆,纯朴中带有生命的复蕴,质雅里不失意深的身省,让人望之心止神凝的jiao融氛围。</p>
和观止的庭景遥遥相对,沉谧的茶室内,那宋代瓷瓶中的单枝白秀,也静静地散出幽香。</p>
瓶妍一侧,那相对而坐的,是两个面容极近相似的男女。</p>
铁壶里的水发出烧腾的嘶声,在安静的室内清晰地回动着。</p>
穿着白色和服的贵妇,以极其优雅的姿态执茶艺之道。</p>
递出茶碗的瞬间,男子仪态谨恭地伏首。</p>
贵妇仔细地注视着男子,那姿典而雅然的身段,那气贵而尊凛的魄态,其间隐约散发出的冰冷气质,令人在害惧畏退之余,却又不jin心生亲近仰沫之妄。</p>
她微笑地看着他,那轻轻瞬动的眸底有着无比的骄傲。她的儿子,总是如此完美无瑕。</p>
白色榻垫上,三井静子安穆地端坐着。</p>
美丽潋yan的脸容,高雅沉稳的气质,无可挑剔的身姿里,可看出良好教养的仪度。依旧姣好的体态,在一身染绣和服衬托下,更显出其风华绝代的韵致。</p>
此刻,那向来被誉为冰山美人的面颜上,正现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而近在身前的男子,是那绝美微笑的唯一倾诉对象。</p>
身着黑色高领的严整军服,男子沉静地跪坐着。那同样俊丽的容颜,在天生浑成的气度下,更加散发出一股超脱凡俗的冽美。</p>
微微地笑着,三井静子专注地看着儿子泉一郎举宜合度地品饮玉lou淡茶。从幼时起,泉一郎就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孩子。</p>
血脉的两个孩子,彷佛从母体本身彻底染出,那天生的性格都丝毫不漏地承传到自己的冷淡,但相对于女儿梓那类似贵家小姐的高高倔傲,泉一郎冰若的漠xing更与自己近似。</p>
许多次的一瞬之间,那总于雪夜里站在回廊间仰望天际的孩子,那小小的幼子散动出异样的气质,那双寒意峭料的眼眸,在雪落的瞬间里,塑形出一个无人能打入的透明阂膜,冰冷而锐利地将他与众人切划开来,那彷若被割裂的领域中,没有人能触摸到他的内心,没有人可以进入他的世界,再也没有任何人。</p>
而如此漠然隔世的身影,却有着尘俗里罕见的清澈目光。在那眼底的注视下,光与影,明与暗,皆无所隐遁的空间,只能毫无保留地让一切被掏空殆尽。一剎那liuxie的冷淡里,那不意间所散发出的纯净雅然,竟是如此奇异地撼动人心。那种纯粹又本质的冰冷,虽衍于母体而生,却在泉一郎身上得到无垠极致的升华。</p>
他的淡泊,他的漠然,彷佛由内透外,清冷的末梢遍及一切事物。几乎没有起伏的情绪,甚至未曾波动的领域平衡,她,他的母亲,不曾看过他对任何事感趣,也未有遇见任何事使他着兴。那机冷的眼中,一件都没有过。</p>
静如无人的室内,在那被视为常态的无言中,母子会面一径持续下去。只有壶中的水,不断地发出滚沸的声音。</p>
“切记,毋对不该劳神的下事费心。”</p>
彷佛幻觉的沉默中,冰冷的女音,在室内回dang不已。</p>
端雅的室内,木门被突兀地拉开。伊藤梓弯身走进窄狭的小门。</p>
与这完全的和景有些格格不入地,那一身纯法式的礼服,边缘的蕾丝缀饰正轻轻晃动。</p>
黑白分明的美眸中,有着纵横商场的精明干练。在母亲每ri固定的艺花时间里,她来到这亲子专属的茶室内,要寻找的就只有一人。</p>
微微眨动,看见端坐室内的独立身影之后,眼中那女强人的坚韧敛去,换上的是单纯长姊式的悦然。</p>
“泉。”微笑的声音。</p>
彷佛没有被进入的声息所扰动而依然沉静坐着的男子,片刻过后,才慢慢地回过头来。</p>
相较于对方脸上明显的喜悦,那近似的容颜里仍是一片淡然。</p>
似乎是习惯了弟弟的冷漠表情,梓的笑容不减,径自挨近他身旁,以平ri难得一见的饶舌絮语着。</p>
“听公公说,那天在会馆里,你的风姿可是惊动全场?”梓笑着说,嫁入母系的她,舅父即是侍奉的翁姑。</p>
泉一郎轻轻地瞬动眼眸,未置一词。</p>
彷佛是将许久未见的话语一股脑倾xie而出,梓不停地问着弟弟的军旅琐事。</p>
平淡地回应着的泉一郎,简略的辞语间有着淡淡的不经心。</p>
末了一际,梓微笑地看着泉一郎。</p>
“临走之前,再让我看看你的茶艺吧。”</p>
静静地待会,优雅起身的泉一郎,端正地跪坐在烧热的壶前。</p>
梓看着他,专注地看着他,从添炭、温杯、匀粉到置茶,每个动作都严谨而雅致。</p>
总是这样,如此完美的泉一郎,无可挑剔的泉一郎。</p>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不是那一脸冷淡却事事无瑕的弟弟的对手,放弃与之匹敌的机会,也代表自己某种程度和他断绝往来。只不过那样的说法也仅是在安慰自己的心情而已,因为早在她还没舍弃之前,泉一郎已经遥遥地升到了自己无从追赶的远方。</p>
排除了自我挣扎的纠结,她开始以单纯的亲情看待泉一郎,那样的情绪便只剩下无止尽的赞叹与宠溺。只是每当一路走来,繁络的人群中,那独致一派的身影,吸引了多少眼光,凝聚了多少崇拜者,也就造成了多少的爱恨jiao加,那多少个从前的自己。</p>
虽是如此,但那彷若毫不在乎的眼眸,其中的淡漠自为,拒绝着一切的络往jiao际。没有任何眷恋,也没有任何犹豫,彷佛在寻找什么的遥程中,他头也不回地前行着。</p>
然而,那样冷淡而不留情地排拒他人,那样自我而专身一心的泉一郎,却带着一股强烈异质的凄然美感,让人忍不住疯狂地追寻着他的背影,就只为求他施舍般的回眸一瞥。</p>